时序流转,河南府学的季考在一种无形的压力下悄然临近。
学谕周守拙对林青云的隐隐排斥并未因山长陈静安的那次巡视而彻底消弭,反而在某些富家子弟的煽风点火下,变得更加微妙。
林青云虽加倍勤勉,日夜苦读,将经义策论反复揣摩,力求无一字无来历,无一句不精当。
然而在某些强调“家学渊源”与“时务通达”的考核中,他寒门出身的局限性,以及那份不愿曲学阿世的耿直,便成了某些师长眼中的“不足”。
放榜那日,天色阴沉。
林青云立于榜前,目光从上至下扫过名次。
他的名字,赫然列在中游偏下的位置。
评语上写着:“根基尚可,然策论稍显拘泥,未能尽展时务之才。”
而赵瑞、傅明远等人,或因文章辞藻华丽,或因策论中隐含了其父辈官场耳濡目染的“见识”,名次皆在他之上。
“呵,我当是谁,原来是林兄。”
赵瑞摇着折扇,与几个同伴踱步过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这季考名次,看来光靠死记硬背和几句空谈‘气节’是不行的。还需些真见识,林兄,你说是不是?”
他特意加重了“真见识”三字。
傅明远在一旁淡淡补充:“林兄之志,我等佩服。只是这科举之道,终究要落在实处。闭门造车,终非良策。”
白世勋更是直接,拍了拍林青云的肩膀,力道不轻:
“林老弟,别灰心,下次多跟哥几个走动走动,听听市面上的消息,总比你一个人啃那些故纸堆强。”
这些话语,如同绵里藏针,刺得林青云心头闷痛。
他深知自己的文章绝不至于如此不堪,其中蕴含的深思与正气,竟被评之为“拘泥”。
而赵瑞等人的嘲讽,更让他感到一种孤立无援的憋屈。
他沉默地对着榜单揖了一礼,算是感谢师长评点,然后转身离去,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有些寥落。
接连几日,林青云都有些怏怏不乐。
他依旧按时上课,埋首书卷,但眉宇间总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勤奋与实力未能得到公允的认可,这种挫败感比单纯的学业难题更令人沮丧。
他想起韩文启先生的教诲,想起父亲殷切的目光,更想起那如影随形的“天煞孤星”命格,难道努力真的无法打破出身的桎梏与既定的命数吗?
这一日旬假,林青云心绪愈发烦闷,信步由缰,不知不觉竟又走到了城南积善坊附近。
待他回过神来,已站在了柳宅那清雅幽静的院门外。
青砖灰瓦,门庭不算阔气,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
他踌躇片刻,不知是否该贸然打扰。
正当他犹豫之际,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出来的正是丫鬟青梅。
她见到林青云,先是讶异,随即露出笑容:
“林公子?您来得正巧,小姐方才还念叨,说近日得了些江南老家带过来的佳茗,不知公子可有空品鉴呢。”
这恰到好处的“巧合”,仿佛一缕清风,吹散了林青云心头的些许迟疑。
他拱手道:“如此,便叨扰柳小姐了。”
跟随青梅入院,但见庭院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精巧。
假山池沼,错落有致;几丛翠竹,数本幽兰,点缀其间,清幽异常。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与一缕若有若无的冷香,与柳如玉身上的气息同源。
柳如玉正在院中的小亭内抚琴,琴音淙淙,如清泉流淌,洗涤人心。
见林青云到来,她止住琴音,含笑起身相迎。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未戴过多首饰,只在鬓边簪了一朵新鲜的玉兰花,更显得人淡如菊,清雅脱俗。
“林公子今日怎得有暇过来?”
柳如玉请他入座,青梅已悄然备好了香茗。
那茶叶在白玉盏中舒展开来,汤色清碧,香气清幽,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林青云接过茶盏,触手温润。
他本不欲诉苦,但在柳如玉那清澈而关切的目光下,以及这满院清幽宁静的氛围中,连日来的郁结之气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轻叹一声,将岁考失利、师长评语以及同窗嘲讽之事,略略述说了一遍,语气中难免带着几分失落与自嘲。
“……或许,他们说得对。寒门子弟,终究是少了些见识与底蕴,只会空谈道理,于实际仕途经济,确是隔了一层。”
林青云望着盏中浮沉的茶叶,声音有些低沉。
柳如玉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出言安慰,也没有附和那些嘲讽之语。
她只是为他续上茶水,然后才柔声道:
“公子何必妄自菲薄?小女子虽愚钝,却也读过些书,略知史事。岂不闻‘古来圣贤皆寂寞’?又道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柳如玉顿了顿,声音平和而坚定:
“那评语说公子‘拘泥’,小女子却以为,这或许正是公子不肯随波逐流、坚守心中道义之故。”
“策论通达时务固然重要,然若失了根本,一味迎合,与那些汲汲营营之徒何异?”
“譬如这盏中之茶,因其本性清冽,方能涤烦疗渴,若混入了浊物,虽则浓艳,却已失其真味。”
柳如玉的话如春风化雨,悄然浸润着林青云的心田。
“况且。”柳如玉继续道,眼中带着一丝慧黠的光芒:
“公子可知,前朝名臣范希文(注:范仲淹)早年应试时,其文亦曾被斥为‘言过其实’,然其‘先忧后乐’之志,可曾因一时之评而更改?可见,文章得失,寸心知之。一时之困顿,未必不是砥砺心志、积蓄力量之机。”
她引用的典故恰到好处,分析入情入理,既肯定了林青云的坚持,又为他指出了历史上的先例,极大地宽慰了他。
林青云抬起头,看着柳如玉那真诚而充满智慧的眼睛,心中的阴霾仿佛被驱散了大半。
“小姐所言,如醍醐灌顶。”林青云精神一振,由衷感谢道,“是青云一时障目,钻了牛角尖了。”
柳如玉微微一笑:“公子是聪明人,只是一时被浮云遮眼罢了。妾身相信,以公子之才学与心志,他日必非池中之物。些许坎坷,只当是磨刀之石。”
她说着,从身旁拿起一本薄薄的、纸张泛黄的书册,递给林青云。
“这是小女子偶然所得的一本前人手札,记录了其游历四方、体察民情的见闻与思考,虽非正经经典,或许对公子开阔眼界、理解‘时务’之真义,略有裨益。”
林青云接过一看,见那手札笔迹苍劲,所记之事果然与寻常官样文章不同,多是从民生疾苦、吏治得失等细微处着眼,发人深省。
他心中感动,知这是柳如玉用心寻来开解他的。
“小姐厚意,青云……真不知何以为报。”林青云郑重地将手札收好。
“公子客气了。”柳如玉浅浅一笑,转移了话题,与他品评起亭边那株开得正好的兰花,又谈及近日读到的诗文。
她的言辞依旧清雅,态度依旧温婉,但在林青云心中,她的形象已不仅仅是才貌双全的佳人,更是一位能理解他、支持他、给予他智慧和力量的知己。
在柳宅这方清幽的天地里,听着她温言软语,品着清茶,赏着幽兰,林青云感觉连日的烦闷与挫败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宁静与充实,以及一种重新燃起的斗志。
离开柳宅时,夕阳的余晖已洒满巷陌,他步履轻快了许多,怀中揣着那本珍贵的手札,心中充满了对柳如玉的感激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之情。
这“幽兰”之香,果然沁人心脾,足以涤荡尘虑,令人重获清明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