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文启和时瞎子也上前道谢。
韩文启言辞恳切:
“多谢道长仗义出手,若非道长及时赶到,我等今夜恐遭不测。”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帘下,却闪过一丝极深的疑虑。
这位道长出现得未免太过巧合,而且其手段……
凌厉得近乎残忍,与道家慈悲为怀的形象似乎有些出入。
尤其是他击杀黑煞时那冰冷无情的眼神,让韩文启心中隐隐不安。
这和白天那位同样对着恶匪大开杀戒的斗笠侠客,看似一样的行径,感觉上却大相径庭,但要细说却也很难。
时瞎子则一直沉默着,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藏在袖中的手指,却微不可察地掐算着,越算,眉头皱得越紧。
他感觉到,这位道长周身的气场……
浩大而纯正,却又隐隐透着一丝极其隐晦的、与这纯正气息格格不入的阴冷与紊乱。
如同美玉中的瑕疵,极难察觉,却真实存在。
忘机淡淡看了时瞎子一眼,手指轻轻一动打了个结印。
时瞎子突然内心一紧,胸口传来莫名其妙的刺痛,犹如无数钢针扎入肺腑,呼吸困难,算到一半的卦戛然而止——
这天下竟有自己不可算之人……
忘机坦然受了林德贵的跪拜和林青云的揖礼,伸手虚扶一下,语气平和:
“林善人请起,斩妖除魔,济世救人,乃我辈本分,不必多礼。诸位受惊了。”
他目光似是无意地掠过林青云,在其胸口佩戴“灵蜕之齿”的位置稍作停留,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与热切,随即又恢复古井无波。
忘机看了看满院的尸首,淡淡道:
“此地不宜久留,匪徒虽除,难保没有同党。”
“贫道还需处理这些首尾,诸位且稍作安顿,天明速速离去为好。”
说完,忘机手指化剑,一声“疾——”,一团团幽蓝的火焰在几个匪徒尸体上出现,瞬间只留下一地的骨灰,而地上的干草、落叶却安然无恙。
忘机身形一晃,便已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林德贵犹自沉浸在和土匪遭遇的后怕、和重逢恩人的激动与之中,望着那一地骨灰,更是对道长神仙般的手段敬畏不已,喃喃道:
“道长真乃神人也!”
“五年前如此,五年后亦是如此!”
“青云,这可是咱林家天大的恩人,再生之德啊!”
林青云扶着父亲,望着忘机消失的方向,心中充满了感激。
但隐隐地,也有一种莫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
今夜之事,太过离奇。
那救命的“灵蜕之齿”,那恰巧出现的道长,那被轻易格杀、又瞬间化为灰烬的匪首……
这一切,是巧合,还是……
早已注定的安排?
他下意识地又摸了摸胸口那枚此刻已恢复冰凉的牙齿。
这时,一直沉默的时瞎子忽然用竹杖重重顿地,沙哑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恩仇一线,因果难辨啊……”
林德贵四叔闻言眉头一皱,他是个直性子,忍不住开口道:
“时老鬼,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道长刚才可是实打实救了咱们所有人的命!”
“要不是他,咱们现在都成了刀下鬼了!”
“这不是天大的恩情是啥?”
“怎么到你嘴里,还扯上祸啊因果的了?”
林德贵脸上激动的神色也稍稍收敛,看向时瞎子,语气带着几分不解和些许不快:
“时叔父,道长于我林家,确有再造之恩。”
“若非道长,青云他……”
“您这话,是从何说起啊?”
他念及时瞎子女儿之事与自家有关,语气还算克制,但明显对时瞎子质疑恩人有些不满。
时瞎子面向林德贵和四叔的方向,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玄奥的意味:
“林老四,德贵,非是老夫忘恩负义,不识好歹。”
“救命之恩,自是实情。”
“然……老夫对这气机流转,吉凶征兆,感应从来不错。”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感受着什么。
“方才那位道长,周身气韵固然磅礴纯正,法力高深,出手凌厉……”
“然,其气至清,却隐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滞涩’;”
“其势至刚,却暗藏一缕若有若无的‘阴浊’。”
“便如美玉微瑕,清泉潜淤。”
“尤其那焚尸灭迹的幽蓝之火,看似道家纯阳真火,实则……”
内蕴阴煞,非是堂堂正道之光。”
时瞎子转向林青云的方向,语气愈发沉重:
“青云命格特殊,易引劫数,也易招因果。”
“此番‘恰巧’被救,究竟是机缘,还是……”
“早已落入他人彀中?”
“老夫不敢妄断,只是心中难安,提醒诸位……”
“尤其是青云,对此番‘恩情’,需存一分审慎。”
“莫要全然沉溺,以致他日……”
“看不清来路,辨不明归途。”
林德贵四叔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时瞎子这话神神叨叨,有些扫兴,瓮声瓮气道:
“你这老鬼,尽说些晦涩话!”
“我看道长就是活神仙!”
“哪有那么多弯弯绕!”
林德贵脸色也有些不好看,恩人被质疑,让他心里堵得慌。
但时瞎子的身份和其女的遭遇,又让他无法厉声反驳,只是闷声道:
“时叔父,您多虑了。”
“道长是世外高人,行事自然与我等凡人不同。”
“无论如何,救命之恩是实,我林家铭记于心。”
眼见气氛有些僵持,一直沉吟不语的韩文启终于开口了。
他捋了捋胡须,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和而沉稳:
“德贵,林老四,时老鬼之言,虽不中听,却也是一片关切之心,防患于未然之意。”
他先肯定了时瞎子的出发点,缓和了气氛,随即话锋一转。
“老鬼精研命理,感知异于常人,其忧虑不无道理。”
“江湖险恶,人心难测。”
“即便是恩人,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时。”
“多一分小心,总无大错。”
韩文启看向林青云,语重心长地说道:”
“青云,你父与四叔公感念恩情,乃是人之常情,是‘仁’;”
“时叔公提醒你审慎明辨,是‘智’。”
“你需兼而有之。”
“既不忘救命之恩,亦不失洞察之明。”
“如今之际,我等实力低微,妄加揣测亦是徒劳。”
“正如《论语》所言,‘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对于这位道长,我们知其救了我们的性命,此恩当记。”
“至于其他,且行且看,谨守本心,砥砺前行。”
“待你日后学问增长,见识开阔,自有能力去分辨这其中的是非曲直。”
韩文启这番话,既安抚了林德贵和四叔的情绪,肯定了感恩的必要,又接纳了时瞎子的警示,强调了理智的重要性,最终将问题引向林青云自身的成长,可谓滴水不漏。
林青云闻言,心中纷乱的思绪渐渐平复。
他对着韩文启躬身一礼:“学生明白了。谢先生教诲。”
他又转向父亲和时瞎子。
“爹,时叔公的担心,青云记下了。”
“恩情要报,路途也要看清。”
“青云会谨记各位长辈的叮嘱。”
见林青云如此表态,林德贵和四叔的脸色也缓和下来。
时瞎子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那紧锁的眉头,并未完全舒展。
夜色更深,村中已有人被惊动,隐约传来人声。
韩文启道:“此地不宜久留,收拾一下,我们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众人不再多话,简单整理了行装,也顾不上疲惫,趁着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匆匆离开了这充满血腥与谜团的伊川河畔小村。
骡车再次驶入沉沉的夜色,只是车上的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了几分。
林青云望着窗外倒退的模糊景物,手中紧紧握着那枚“灵蜕之齿”,心中对前路的迷茫,以及对那位神秘道长忘机的好奇与一丝隐忧,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洛阳,似乎更近了,但那座千年古都,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