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最后一缕天光被绵延的丘陵吞噬。
因在云溪镇耽搁了时辰,加之白日里土地庙前的风波让人心绪不宁,林青云一行人紧赶慢赶,终究还是错过了预定的宿头。
骡车在越来越暗的道路上颠簸前行,两侧是黑黢黢的田野和远处模糊的山影,夜风带着料峭春寒,吹得人衣袂生凉。
“前头好像有个村子!”
赶车的林德贵眯着眼,努力辨认着前方隐约的几点灯火,声音带着疲惫与庆幸。
那是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依偎在伊川河畔,静谧得仿佛与世隔绝。
几经询问,才找到一户愿意收留他们借宿的人家。
主人是一对老实巴交的中年夫妇,儿子外出谋生,女儿已经嫁人,家中空着间偏房。
院落简陋,土墙茅顶,但总算有个遮风避雨之处。
简单用了些自带的干粮,众人都觉身心俱疲。
白日里斗笠客的神秘、匪徒的尸首、秦四娘的阴毒……
种种画面在脑海中交织,挥之不去。
林青云更是心绪难平,怀中那枚“灵蜕之齿”自离开云溪镇后,似乎一直隐隐散发着微弱的温热,仿佛在警示着什么。
林德贵与四叔住一床,时瞎子与韩文启住一床,林青云则打了地铺。
油灯如豆,光线昏黄,映得众人脸上阴影幢幢。
村野寂静,唯有伊川河水哗哗流淌的声音,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更衬得这夜深沉莫名。
“都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韩文启吹熄了油灯,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然而,危机往往潜伏在最为静谧的时刻。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
村外伊川河畔的芦苇丛中,悄然钻出了十余条黑影。
他们动作矫捷,手持明晃晃的钢刀,眼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凶光,正是黑云寨的悍匪!
为首一人,身形魁梧,满脸虬髯,正是大当家黑煞亲自带队!
疤脸和三四个得力手下折在云溪镇,虽是被那神秘斗笠客所杀,但这几人恰好出现,扰乱了局面,放走了斗笠客,使他计划失败,无法向忘机道长交差……
在黑煞看来,林青云这一行人,便是导致他损兵折将的“祸根”!
更何况,那斗笠客与这几人似乎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
新仇旧恨,加上一股邪火无处发泄,黑煞亲自带人,连夜追踪至此,要将这伙人尽数屠戮,以泄心头之愤!
“动作都麻利点!全宰了,东西搜刮干净!放把火,烧个干净!”
黑煞压低声音,杀气腾腾地下令。
匪徒们如同鬼魅般散开,悄无声息地摸向村中那处亮过灯火的院落。
他们常年干这杀人越货的勾当,对付这等毫无防备的农户,简直是手到擒来。
屋内,林青云在地铺上辗转反侧,怀中“灵蜕之齿”的温热感越来越明显,甚至隐隐传来一丝轻微的震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他心中警铃大作,猛地坐起身来。
几乎就在同时,院门被粗暴地踹开!
木屑纷飞!
十余条黑影如狼似虎地涌入院内!
旋即听见两声凄厉的惨叫声,那对农家夫妇已经没了生机。
“不好!有强盗!”
林青云失声惊呼,顺手抄起了靠在墙边的锄头。
屋内的韩文启、林德贵等人也被惊醒,顿时一片混乱。
林德贵和四叔抄起板凳,韩文启虽是一介书生,也强自镇定。
时瞎子则紧缩在角落,嘴唇翕动,不知在念叨什么。
匪徒们踹开房门,狞笑着冲了进来。
为首一名悍匪,挥刀便向离得最近的林德贵砍去!
刀风凌厉,眼看就要血溅五步!
“爹!”林青云目眦欲裂,想也不想便扑上前去,想要用身体挡住父亲。
他怀中那枚“灵蜕之齿”在这一刻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光芒如同一个小小的太阳,瞬间将昏暗的屋内照得亮如白昼!那白光不仅耀眼,更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
冲在前面的几个匪徒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一照,只觉得眼睛刺痛,心神剧震,动作不由得一滞!
“妖……妖法!”
匪徒中有人惊骇大叫。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青影如同凭空出现般,倏然落在了院中!
来人四十左右,道袍飘飘,身姿挺拔,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电,正是忘机道长!
他甚至没有多看屋内的匪徒一眼,目光直接锁定在手持利刃、一脸惊疑不定的黑煞身上。
“孽障!安敢在此行凶!”
忘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惊雷般在众人心头炸响。
黑煞见到忘机,先是一阵惊恐,随即脸上露出狰狞之色:
“牛鼻子老道!你来得正好!”
“老子忍你很久了,今天连你一块宰了!”
他虽对忘机心存畏惧,但此刻凶性大发,又自恃人多,竟挥刀向忘机扑去!
然而,黑煞太高估了自己,也太低估了忘机的实力。
只见忘机身形不动,只是袖袍轻轻一拂。
一股沛然莫御的无形气劲如同狂涛般涌出!
黑煞那势大力沉的一刀,仿佛砍在了铜墙铁壁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钢刀竟从中断裂!
而他本人则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院墙之上,口喷鲜血,眼见是不活了。
其余匪徒见大当家一个照面便被击杀,吓得魂飞魄散,发一声喊,转身就想逃跑。
忘机眼神冰冷,并指如剑,凌空虚点。
数道凌厉的指风破空而出,精准地没入了每一个逃跑匪徒的后心要害。
那些匪徒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纷纷扑倒在地,气绝身亡。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之间。
方才还凶神恶煞、欲要行凶的十余悍匪,此刻已全部变成了冰冷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院落之中。
忘机这才缓缓收势,道袍纤尘不染。
他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林青云等人,最后落在林德贵身上,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与“讶异”: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夜观星象,察觉此地有血光之灾,故而前来查看。”
“没想到竟是林善人一家遇险?可曾受伤?”
林德贵惊魂甫定,借着月光和屋内尚未完全消散的白光,仔细一看,顿时激动得热泪盈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道……道长!”
“是您!是您救了俺们全家啊!”
“五年前,也是您改了青云的命格!”
“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啊!”
他一边说,一边连连磕头。
林青云也连忙上前扶住父亲,对着忘机深深一揖: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
他心中亦是震撼无比,这位道长不仅武功高强,竟还是自己的改命恩人?
关于自己遇到贵人改命一说,也是这一路上父亲、四叔公和时瞎子才告诉他的。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已恢复平静的“灵蜕之齿”,难道刚才的白光,与道长有关?
忘机眸光微转,似已洞悉林青云心中波澜,遂敛衽莞尔,声如清泉漱石:
“居士所睹之毫光,实乃贫道一点微末伎俩,借天地之清气,驱夜寐之邪祟,不过护持心念的障眼法罢了。”
“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不足挂齿,唯恐贻笑于方家。”
林青云微微点了几下头,心中的疑虑却是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