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旗官见状,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他狠狠瞪了秦四娘和王快腿一眼,然后对忘尘抱拳道:
“这位好汉,看来此事确有隐情。只是……”
“这命案毕竟发生,还需请好汉随我等回巡检司,录一份口供,说明情况。”
忘尘沉默片刻,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方式。
他点了点头:“可以。”
他低头对那两个孩童温和地说道:
“别怕,跟这些官差走,他们会送你们回家。”
然后,他深深看了一眼林青云,那目光中似乎包含着许多未说之言,随即迈步向外走去。
在与林青云擦肩而过的瞬间,忘尘以极低的声音,仅用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说了一句:
“小子,伏牛山深处,旧日狐仙庙……或与你的机缘有关。好自为之。”
林青云浑身剧震,猛地抬头,只看到忘尘那青灰色的背影在衙役的“簇拥”下渐行渐远。
狐仙庙!他怎么会知道狐仙庙?
父亲三年前重修狐仙庙还愿之事,极为隐秘,外人如何得知?
而且,机缘?
一时间,无数的疑问涌上林青云心头。
这个神秘的斗笠客,究竟是谁?
他与狐仙庙有何关联?他所说的机缘,又是什么?
韩文启看着忘尘离去的背影,捋须沉吟,眼中也充满了疑惑与深思。
林德贵和四叔公则是后怕不已,紧紧拉着林青云。
时瞎子枯瘦的脸上,表情复杂难明。
斗笠客被衙役带走后,土地庙前的混乱渐渐平息。
看热闹的人群在议论纷纷中散去,但“神秘高手怒杀黑云寨匪徒”、“迎宾楼老板娘疑似勾结土匪”、“时瞎子一语道破天机”等话题,注定将成为云溪镇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茶余饭后的谈资。
秦四娘和王快腿在众人异样的目光和指指点点下,脸色铁青地溜回了迎宾楼,想必正在焦头烂额地商议对策。
林德贵忧心忡忡地看着儿子:
“青云,方才……方才那戴斗笠的,跟你说了什么?我看你神色不对。”
他隐约看到那斗笠客似乎对儿子低语了一句。
林青云心中波澜起伏,那句“伏牛山深处,旧日狐仙庙……或与你的机缘有关”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他犹豫了一下,觉得此事关乎自身隐秘,且那斗笠客身份不明,不便全盘托出,便斟酌着说道:
“父亲,那位好汉只是……提醒我前路小心,并未多言。”
他顿了顿,忍不住问道:
“爹,您觉得……那人会是谁?他武功那么高,又似乎……认得我们?”
林德贵茫然地摇摇头:
“爹一个乡下人,哪里认得这等人物?”
“看他那身手,怕是传说中的江湖侠客吧?只是……”
“他又为何独独对你……”
他也满腹疑团。
四叔拍着胸口,后怕道:
“管他是谁呢!总归是帮了咱们,没让青云被那恶婆娘诬陷!”
“这云溪镇,看着热闹,水也太深了!”
“咱们还是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好!”
韩文启一直沉默不语,此刻缓缓开口,神色凝重:
“此人……绝非寻常江湖客。”
“他气息内敛,杀伐果断,面对官差从容不迫,绝非池中之物。”
“而且……”他看向林青云,目光深邃。
“他似乎对青云你,格外关注。”
“青云,你仔细回想,可曾见过类似气质之人?”
“或者,家中可有什么故旧……”
林青云仔细回想,他认识的人中,除了书院师长和同窗,便是村中乡邻,实在想不出有谁能与那斗笠客对上号。
他摇了摇头。
这时,一直闭目养神般的时瞎子,忽然幽幽开口,声音沙哑而缥缈:
“那人……身上有山岚之气,有香火之息,更有……”
“一股被强行压下的、滔天的怨愤与悲凉。”
“他与这伏牛山,渊源极深。”他顿了顿,转向林青云。
“青云小子,他既点出‘狐仙庙’,便是与你结下了一段因果。”
“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但你需记住,你命中的转机,或许真应在此处。”
“那狐仙庙……”
“三年前你父重修,乃是还愿,了却一桩旧因。”
“如今看来,或许正是为了今日,种下了一线新果。”
时瞎子的话,如同暮鼓晨钟,敲在众人心上。
林德贵想起重修狐仙庙还愿,狐仙如梦的经历,不由得喃喃道:
“难道……真是狐仙显灵,在指引青云?”
林青云摸着怀中那枚愈发温热的“灵蜕之齿”,想起赠予他此物的黄月璃那神秘的身世和嘱托,再联想到斗笠客的提示和时瞎子的话,只觉得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正将自己与那迷雾重重的伏牛山深处、与那废弃的狐仙庙、与清虚观、黑云寨乃至那神秘的忘机道长,都联系在一起。
这其中,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自己的“天煞孤星”之命,又该如何破解?
他感到一阵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命运推动着向前、无法回避的沉重感,以及一丝……对于揭开谜底的渴望。
“韩先生,父亲,四叔公,时叔公!”
林青云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无论前路是福是祸,是机缘还是陷阱,学生既已踏上求学之路,便不会退缩。”
“那位好汉的提醒,学生的命格,还有这伏牛山的种种诡异,都指向了一个方向。”
“学生以为,唯有自身强大,明理砺行,方能在这迷雾中,寻得一线光明,不辜负各位长辈的期望,也不负……这来之不易的生机。”
他这番话,说得沉稳有力,让原本忧心忡忡的林德贵和四叔,都稍稍安心了些。
韩文启眼中更是露出赞许之色:
“好!你能有此心志,老夫欣慰。”
“不错,君子当自强不息。”
“无论外界风波如何,守住本心,砥砺学问,方是根本。”
“待到羽翼丰满,自然有能力去探究这些谜团,甚至……”
“涤荡这世间的些许污浊!”
最终,众人在镇上吃了几碗面条便继续赶路,前往洛阳。
云溪镇这潭浑水,他们无力也无心去搅动。
坐在骡车上的林青云,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土地庙前的场景。
斗笠客那冰冷而强大的身影,秦四娘那怨毒的眼神,时瞎子那玄奥的谶语,以及怀中“灵蜕之齿”那持续不断的、仿佛在呼应着什么的温热……
他知道,离开云溪镇,只是暂时脱离了眼前的漩涡。
而一个更大、更深的漩涡,正在伏牛山的深处,在洛阳的前路上,等待着他。
他的旅程,注定不会平静。
而那座深藏在记忆与迷雾中的狐仙庙,似乎已经成为他命运中一个无法绕开的坐标。
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