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父亲等一行人,林青云在河南府学的日子,便在晨钟暮鼓与青灯黄卷中徐徐铺展。
每日寅末卯初,天色尚未褪尽墨蓝,林青云便已起身,借着窗口透进的微光,或是于斋舍前的古柏下,低声诵读,将其中义理反复咀嚼;或是提笔临摹前朝法帖,力求一笔一划,皆合古意,在笔墨运转间沉淀心神。
他深知自己出身寒微,无家族荫庇,亦无丰厚资财可供结交,唯有以勤补拙,以学立身,方能在这藏龙卧虎之地寻得一席立锥之地。
府学中负责训导他们这一斋生员的,是周学谕,名守拙,字朴存,一个年过五旬的老举人。
此人身材干瘦,面容清癯,常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直裰,头戴方巾,一副清苦学究模样。
然而,那双深陷的眼窝里,一对眼珠却总是灵活地转动着,闪烁着与其“守拙”、“朴存”表字截然不同的精明与算计。
他科场蹉跎多年,屡试不第,心气早已被磨平,只在府学中谋得这一职司,聊以糊口,兼之满足些许为人师表的虚荣。
长年的不得志,使得他将满腹的酸腐与势利,尽数倾泻在了这些尚且稚嫩的生员身上。
周学谕将府学当作了自己的一方小天地,生员的家世背景、财帛多寡,便是他心中那杆无形的秤。
对于诸如赵瑞这般,其父乃洛阳城中数得着的绸缎商,家中仆从如云、车马煊赫的富家子弟,周学谕总是和颜悦色,答疑解惑时耐心备至。
甚至偶尔会拍着赵瑞的肩膀,说几句“赵生家学渊源,他日必成大器”之类的奉承话;
而对于那些出身寻常吏员或小康之家的生员,他则保持着一份不冷不热的师长威严;
至于像林青云这般,靠着偏远之地一位致仕老举人的荐书入学,且明显囊中羞涩的寒门学子,周学谕则几乎不加掩饰地流露出轻视与不耐。
这日,讲授的是《春秋》僖公二十二年“宋公及楚人战于泓”一节。
周学谕端坐于讲席之上,面前摊开书卷,声音抑扬顿挫,先将《左传》中记载的宋襄公“不鼓不成列”、“不重伤,不禽二毛”的“迂腐”行为批判一番,继而引申至《公羊传》所阐发的“尊王攘夷”、“华夷之辨”大义。
“……是故,《春秋》大义,首在正名分,辨华夷。内诸夏而外夷狄,此乃圣人之微言大义,万世不易之准则!”
周学谕唾沫横飞,讲到激动处,手指关节重重敲击着桌面,仿佛那桌面便是蛮夷的疆土,亟待王师征伐。
“宋襄公徒逞妇人之仁,不知权变,以致泓水败绩,身死国辱,为天下笑!可见,对夷狄讲仁义,便是对华夏之不仁!对敌人存怜悯,便是对己身之残忍!”
周学谕目光扫视堂下,见多数生员皆凝神倾听,或若有所思,或奋笔记录,不由得满意地捋了捋稀疏的胡须。
然而,当他的视线掠过坐在后排角落、衣着朴素的林青云时,那份满意便迅速冷却,转化为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
此子入学以来,虽沉默寡言,但每每课堂应答,总能引经据典,言之有物,隐隐透出一种超越其出身年龄的沉稳与见识,这让他这个屡试不第的学谕,心中颇不是滋味。
一股莫名的邪火升腾起来。
周学谕话锋陡然一转,不再拘泥于经义,而是将矛头指向了他惯常敲打的对象。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拖长的腔调,目光似有似无地锁定在林青云身上,仿佛是在对全体生员训话,又仿佛只是说给那一个人听:
“然则,读圣贤书,明《春秋》义,非仅为知晓古人故事,更须洞悉其中蕴含的处世立身之道。”
“譬如这华夷之辨,高低之分,自古有之。”
“有些人,纵有几分记诵之才,偶得师长青睐,得以跻身斯文之地,然其根基浅薄,如无源之水;见识短陋,似井底之蛙。”
“不明礼仪之精髓,不通人情之奥妙,纵然终日埋首穷经,终究是野狐禅,难窥大道堂奥。”
“更兼其心性未定,易入歧途,若不时刻惕厉自省,恐非但不能成器,反会玷污我辈清誉。”
周学谕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用更加露骨的比喻说道:
“诸君请看窗外,那河畔之蒲柳,春日里或许也显几分青翠,随风摇曳,自以为得计。”
“然则,一旦秋霜降临,寒冬将至,其便迅速凋零,残败不堪,岂能与这学宫之中的松柏相比?”
“松柏之材,根深蒂固,历经风霜而弥坚,方是栋梁之选!此乃天生材质,命数使然,非人力可强求也。”
这番话,指桑骂槐,含沙射影,已是昭然若揭。
堂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
坐在前排的赵瑞,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
他回过头,与身旁几个素日交好的纨绔子弟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目光中充满了鄙夷与幸灾乐祸,齐齐投向角落里的林青云。
一些中立或家境稍逊的生员,则或低头不语,或面露同情,却无人敢出声驳斥周学谕这近乎羞辱的言论。
斋舍内空气仿佛凝固,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林青云身上。
只见他原本低垂的头缓缓抬起,脸上并无众人预想中的羞愤或惶恐,反而是一种异常的平静。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林青云轻轻将毛笔搁在笔山上,动作沉稳,不疾不徐。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陈旧的青布直裰,随即站起身,对着讲席上的周学谕,恭谨而标准地行了一礼。
他的腰背挺得笔直,如雨中青竹,虽受重压,却不弯不折。
“学生愚钝,谢学谕教诲。”
林青云的声音清朗,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打破了那令人难堪的寂静。
“学谕以蒲柳松柏为喻,阐发根基之要,学生受益匪浅。”
他先是以退为进,肯定了对方教导的姿态,随即话锋一转,如静水深流,陡然变得湍急:
“然,学生尝读圣贤书,心中亦有些许疑惑,敢请学谕并诸位同窗解惑。”
林青云目光坦然扫过众人,最后落回周学谕脸上,不闪不避:
“《孟子·告子下》有云:‘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管夷吾举于士,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
“此数子者,其出身可谓微贱否?其根基可谓深厚否?然其终能辅佐明主,成就大业,名垂青史。”
“敢问学谕,此乃‘命数使然’,抑或是‘人定亦可胜天’?”
此问一出,举座皆惊!谁能想到,这寒门学子不出言自辩则已,一开口竟直接搬出了亚圣孟子,列举上古贤臣皆出身微贱之事实,这无异于用最正统的儒家经典,狠狠一击,直指周学谕“命数”、“根基”论调的核心破绽!
周学谕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
林青云引用的,是儒家公认的经典,他岂能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