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宾楼最好的房间——特字一号房，平日里不对外开放。
烛火摇曳，将忘机道长端坐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悠长而扭曲。
他双目微阖，手掐子午诀，仿佛神游天外，周身气息与这喧嚣尘世格格不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却压不住那从墙角散发出的、新鲜血液特有的甜腥气。
那里，躺着王快腿的尸体。
他双眼圆瞪，脸上凝固着惊恐与难以置信的表情，咽喉处一个细小的血洞，已然凝固。
这位八面玲珑的店小二，他的腿再快，也终究没能快过死亡的脚步。
秦四娘跪在忘机身前五步之外，往日里的风情万种、慵懒精明荡然无存。
她身子伏得极低，饱满的胸脯因恐惧和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
她今晚特意换上了一身水红色的薄纱襦裙，料子轻透，在烛光下隐隐勾勒出丰腴的曲线。
领口更是被她刻意扯开，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肌肤和深深的沟壑。
一枚成色普通的金锁片坠在当中，随着她的颤抖轻轻晃动。
“道长……真人……”
她抬起头，未语泪先流，声音又软又媚，带着勾人心魄的哭腔，眼波流转间尽是哀求与刻意营造的风情。
“四娘知道错了……”
“是四娘蠢笨，是四娘没用，没能替真人分忧，还……”
“还惹出这许多麻烦，折了黑煞大哥他们……”
她一边说着，一边膝行向前，柔软的身子几乎要贴到忘机的腿边。
一股浓烈而廉价的脂粉香气混合着女子体温的热气，试图侵入忘机周身的清冷气场。
“求真人……念在四娘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念在四娘对真人一片……一片赤诚忠心的份上……”
她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手，颤抖着，想要去触碰忘机的道袍下摆。
动作充满了卑微的乞怜和露骨的暗示。
“四娘愿意做任何事……”
“只要真人能消气，饶四娘这条贱命……”
“四娘以后一定更加尽心尽力，真人让四娘往东，四娘绝不敢往西……”
“真人若要四娘……四娘也……”
秦四娘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媚，眼神迷离，红唇微张，吐气如兰，将那种为了活命不惜一切的姿态演绎得淋漓尽致。
平日里她周旋于形形色色的男人之中游刃有余，深信只要是个男人，面对如此尤物的投怀送抱和卑微乞怜，多少会动些恻隐之心。
然而，忘机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眼前只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一团污浊的空气。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凌空，对着秦四娘的方向，不带丝毫烟火气地，轻轻一划。
“啊——！”一声凄厉至极、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从秦四娘喉中迸发！
那声音里充满了撕裂般的痛苦和无边的恐惧。
只见秦四娘脸上那娇嫩光滑、吹弹可破的肌肤，如同被一张无形的大手抓住边缘，猛地撕扯开来！
从光洁的额头到线条优美的下颌，一道清晰的裂痕瞬间出现，随即迅速蔓延！
“嗤啦”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一整张薄如蝉翼、精致得足以以假乱真的人皮面具，被硬生生从她脸上剥离下来，飘落在地，上面还带着殷红的鲜血，像一块被丢弃的破布。
面具之下，露出的是一张沟壑纵横、布满了深褐色老年斑的老妇面孔。
皮肤松弛得像揉皱的宣纸，眼皮耷拉着几乎遮住浑浊的眼球，干瘪的嘴唇因惊恐而哆嗦着。
唯有一双眼睛，因极度的惊恐而瞪得老大，里面浑浊不堪，写满了岁月的沧桑与此刻的绝望。
而那道刚刚被划开的伤口，正汩汩冒着鲜血……
这哪里还是那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秦四娘？
分明是一个年近六旬、鸡皮鹤发的老妪！
“啊！！”老妪——或许该叫她真正的秦四娘——双手捂着自己真实的、丑陋不堪的脸，发出羞愤而恐惧的呜咽，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再不敢有任何旖旎心思。
她最大的秘密，最赖以生存的伪装，在忘机面前，不堪一击。
“哼。”忘机终于睁开眼，目光落在她真实的容貌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有冰冷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区区画皮之术，也敢在本座面前卖弄。”
他声音平淡，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威严：
“办事不力，折损人手，打草惊蛇，引官注目……秦……你可知，按规矩，你该是何下场？”
他的目光扫过王快腿的尸体，意思不言而喻。
老妪吓得魂不附体，磕头如捣蒜，声音嘶哑难听：
“真人饶命！真人饶命啊！都怪……”
“都怪羊云川来的那伙人！”
“特别是那个叫林青云的小子！”
“若不是他们恰好在土地庙出现，与那斗笠客有所牵扯，引来了不必要的关注，事情绝不会败露得如此之快！”
“是他们坏了真人的大事！”
她急切地将祸水引向林青云一行人，试图为自己开脱。
听到“林青云”三个字，忘机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光芒。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那个年轻人……你，不许动他。”
老妪一愣，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满是错愕。
忘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不容置疑：
“非但不能动，若他有何闪失，我唯你是问。”
老妪虽然不解，但求生欲让她立刻应承：
“是是是！四娘……不，老身明白了！绝不敢动那位林公子分毫！”
“念在你多年经营，尚有些许用处。”
忘机话锋一转。“本座便再给你一次机会。”
老妪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如捣蒜：
“多谢真人不杀之恩！多谢真人！多谢真人……”
忘机袖袍一拂，一道无形的力量将老妪托起：
“收拾干净，离开云溪镇。你这张脸，还有迎宾楼，都不能再用了。”
“老身……老身该去往何处？”老妪惴惴不安地问。
“洛阳。”忘机吐出两个字，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遥远的地方。
“换个身份，本座自有安排。”
“届时，会有人联系你。”
“若再出差错……”
他没有说完，但那冰冷的杀意已让老妪不寒而栗。
“老身定当竭尽全力，将功折罪！”老妪赶紧表忠心。
忘机不再多言，重新闭上双眼，仿佛入定。
老妪不敢再停留，颤巍巍地拾起地上那张珍贵的人皮面具，又看了一眼王快腿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最终还是咬牙，踉跄着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内，烛火依旧摇曳。
忘机独自端坐，阴影笼罩着他半张脸庞。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低声自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与算计：
“灵蜕之齿既已认主……时机，快要成熟了。”
“林青云……莫要让本座失望才好。”
“洛阳，才是你真正的舞台……”
窗外，夜风呜咽，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
云溪镇的这一页，似乎即将翻过，但更大的漩涡，正在古都洛阳悄然形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