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闹!时老鬼,你真是糊涂了!”
韩文启猛地打断他,急得差点从骡车上站起来,脸色肃然。
“使不得!”
“万万使不得!”
“你莫非忘了两人年龄悬殊,更是差了辈分?”
“那孩子,论起来,是青云的姑姑辈!”
“岂可婚配?”
“此乃悖逆人伦纲常之举,传将出去,你让青云如何立足?”
“让林家如何自处?”
他转向林青云,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
“青云,你需谨记!”
“他日你若能挣得一番前程,务必念及今日渊源,将时家那位……姑姑,视若亲长。”
“好生照拂,保她衣食无忧,平安终老。”
“此乃你身为人子、身为后辈的道义与本分!”
“绝非儿戏!”
林德贵也从震惊中回过神,心中五味杂陈,哽声道:
“时叔父……您,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您对青云,对林家的大恩,我们没齿难忘!”
“是我们林家……是我们青云这命格,连累了……”
“连累了那孩子啊!”
他一把拉过林青云。
“您放心!只要有我林家一口吃的,就决不让她们饿着冻着!”
“青云,你听见没有?”
“韩先生的话,你要刻在骨子里!”
“将来若有寸进,绝不能忘了你时家姑姑!”
林青云站在摇晃的车厢里,只觉得脚下的木板都在晃动。
父亲的话语,韩先生的训诫,时瞎子那带着绝望与期盼的“提议”,如同冰水夹杂着滚油,浇在他心上。
他紧紧咬着下唇,直到口中泛起一丝腥甜,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松开握着“灵蜕之齿”的手,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对着时瞎子和韩文启的方向,深深一揖,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低沉,却异常清晰:
“父亲、韩先生、时叔公之言,学生字字句句,铭记肺腑。”
“时叔公恩情,如山之重。”
“时家姑姑之事,青云在此立誓,只要一息尚存,必当时刻谨记,竭力照拂,绝不使其孤苦无依。”
“若有违此誓,天人共戮!”
时瞎子那一直毫无表情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缓缓低下头,用那双干枯如鸡爪的手,更紧地握住了竹杖。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骡车转过一个弯,颠簸了一下,他才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沙哑声音,缓缓道:
“命数……天定,祸福……自招。”
“老夫吃这碗江湖饭……”
“五十载有余,岂不知……‘卦不敢算尽,畏天道无常’?”
“那日批青云的命……”
“是自家修为不够,道行浅薄,镇不住……那冲天的煞气,反遭其噬……”
“怨不得人,怨不得命。”
他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神仿佛要穿透车篷,望向那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老天。
“她……她合该有此一劫……合该的……”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被车轮声淹没,但那其中蕴含的痛楚与认命,却沉重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时瞎子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被车轮声淹没,但那其中蕴含的痛楚与认命,却沉重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车上一片压抑的沉默,只余骡蹄踏地的“嘚嘚”声和车轮“辘辘”的单调回响,仿佛在为这段无奈的人生作注。
正当众人各怀心事,沉浸在这份沉重中时,骡车缓缓驶近一处略显荒凉的路口。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翁,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树枝,颤巍巍地站在路边。
他身后躲着一个面黄肌瘦、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
一双大眼睛因饥饿而显得格外突出,怯生生地揪着老翁几乎无法蔽体的破旧衣角。
老翁见到马车,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努力挺直些腰板,伸出枯柴般的手,口中喃喃哀求着:
“各位老爷,行行好,赏口吃的吧……”
林青云坐在外侧,看得最为真切。
那小女孩惊恐无助的眼神,像一根针,狠狠刺中了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虽不富裕,但父亲及亲属疼爱有加,衣食尚可温饱,何曾受过这般饥寒交迫之苦?一股强烈的同情与不忍瞬间涌上心头。
他几乎未加思索,便伸手向行囊中摸索,准备取出些干粮和几枚铜钱。
“且慢。”一个沙哑而冷静的声音响起,如同寒鸦夜啼,打断了林青云的动作,是时瞎子。
“青云小子,收起你的善心。”
林青云的手僵在半空,愕然看向时瞎子。
时瞎子缓缓摇头,竹杖在车厢底板上轻轻一顿,发出沉闷的“叩”声,语气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冰冷与无奈:
“世道混沌,似这般乞食者,沿途不知凡几。”
“你救得了一个,救得了一路吗?”
“今日你予他钱粮,或可解他一时之急,然明日呢?”
“后日呢?‘救急不救穷’,此乃古训。”
“急难之时,伸手拉一把,是义;”
“然贫穷之根,非你我一餐一饭所能根治。”
“心慈手软,有时反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此等流民之中,鱼龙混杂,不乏奸猾之徒。”
“若被缠上,如蚁附膻,徒耗心力钱财。”
时瞎子的话语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林青云炽热的同情心上。
林青云攥着干粮的手微微颤抖,内心激烈挣扎。
他看着车外那瑟瑟发抖的祖孙,又看向时瞎子那毫无表情的脸,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
这时,韩文启轻轻叹了口气。
他捋了捋胡须,目光掠过车外那对可怜的祖孙,又落在林青云那挣扎而困惑的脸上,温声开口:
“青云,瞎子所言,虽不近人情,却也是世间常态,是‘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而恳切。
“然,你这份恻隐之心,这份见不得人间疾苦的仁念,乃是‘道’,是读书人的根本,万万不可丢弃。”
“孟子有云:‘恻隐之心,仁之端也’。”
他顿了顿,继续谆谆教导:
“只是,你需明白,一人之力,终有穷尽。”
“今日你倾尽所有,或可救此二人,然天下受苦之人何其多也?”
“正如时先生所言,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故而,吾辈读书人,求学问,砺品行,并非只为独善其身。”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
“更重要的,是希冀有朝一日,能‘达则兼济天下’。”
“唯有身居庙堂,手握权柄,方能制定良策,整顿吏治,轻徭薄赋,使百姓能安居乐业,老有所终,幼有所长。”
“届时,你所行之善,方是泽被苍生之大善!”
“《论语》亦言:‘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欲担大任,需先修其身,砺其志。”
韩文启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打在林青云的心上。
他看着车外那对祖孙,又想起时瞎子瘫痪在床的女儿,想起自己那“天煞孤星”的命格,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在胸中激荡。
有对眼前苦难的无能为力,有对时瞎子那冰冷现实的认同,更有被韩文启点燃的、一种更为宏大而沉重的责任感。
林青云缓缓松开了紧握干粮的手,那冰冷的铜钱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深深看了一眼车外的老翁和小女孩,仿佛要将这人间疾苦的景象刻入脑海。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韩文启和时瞎子,郑重地一揖,声音低沉却无比坚定:
“学生……明白了。”
“谢先生教诲。”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今日之无能为力,乃学生德薄才疏。”
“他日若得寸进,必不敢忘今日所见之苦。”
“必当以匡扶天下、解民倒悬为己任!”
说完,他最终还是飞快地从行囊中摸出两块最大的烙饼,趁骡车尚未加速,迅速塞到了那小女孩手中,低声道:
“快吃吧。”
时瞎子望着林青云的方向,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是叹息,又似是别的什么。
韩文启则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许与期待。
四叔看着侄孙,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拍了拍青云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骡车继续前行,将路口的凄惶与车内激荡的心潮,一同抛在了身后初春尚显料峭的风里。
前路漫漫,少年的心志,却因这一次短暂的驻足与抉择,而悄然发生了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