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年(注:嘉靖二十四年,1545年)正月刚过,春寒料峭。
伏牛山巅的积雪在苍白日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冷芒,如同凝固的云团,固执地盘踞在苍青的山脊线上。
山脚下,林家小院里,林青云正将最后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仔细叠好,放入半旧的藤箱中。
羊云书院这方浅塘,终究是留不住初露峥嵘的幼蛟了。
他将前往往河南府洛阳城深造,那曾是十三朝古都的繁华之地,学问渊薠,或许能承载他更远大的前程。
“爹,都收拾妥当了。”
林青云轻声说道,他站在父亲身后,看着父亲微驼的背脊和那双因常年劳作而骨节粗大的手,心中一阵酸涩。
他知道,自己从小无母,箱中每一件物品,都凝聚着父亲省吃俭用、日夜操劳的心血。
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林德贵四叔拄着一根磨得油光水滑的拐杖,精神矍铄地走了进来。
他虽已六十有七,鬓角染霜,脸上沟壑纵横,但常年读书劳作,身形依旧挺拔。
四叔步履从容,声若洪钟:“德贵!青云!听说你们要去洛阳城?”
他眼神骤然明亮,仿佛被点燃的烛火。
“好啊!那可是我年轻时考过府试的地方!”
他抚着花白的胡须,语气里满是追忆:
“算来都快二十年没去了……当年的龙门石窟、白马寺,不知可还如旧?还有那满城的牡丹……”
他顿了顿拐杖,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方:
“我这把老骨头,真想再去看看,走走当年赶考的路,闻闻那记忆里的牡丹香——定比山野的花,更多几分文墨气啊!”
林德贵看着四叔红润的面庞和依旧有力的臂膀,略一沉吟。
他早年丧父,四叔膝下无子,他早就视其如父。
如今老人有此心愿,他实在不忍拒绝,便点头道:
“有四叔同行,自然是好。路上也有个长辈拿主意。”
他转向青云,“还不谢谢你四叔公?”
林青云连忙躬身:“谢四叔公。”
四叔哈哈大笑,“自家人,客气啥!路上我给你讲故事!”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寒意侵肌。
一行人踏着凝霜的土路,来到羊云川镇上,向韩文启与时瞎子辞行。
韩文启捻须颔首,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
“巧矣!老夫正欲往洛阳一行。”
“挚友徐茂才,曾为同僚,相交甚厚,如今他孙儿大婚。”
“老夫岂有不去之理?”
他顿了顿,看向林青云,目光温和。
“洛阳城内书院众多,不少山长或者先生都与我有旧,为师或可代为引荐一二。”
林德贵四叔闻言,又是猛地一拍手掌,响声清脆:
“瞧瞧!瞧瞧!这不是老天爷安排好的缘分是啥?”
“咱们这路是越走越热闹了!”
一直静坐角落,如同枯木般的时瞎子,此刻却缓缓抬起了头。
“林老四,德贵……还有青云……”
“若是不嫌我……把我也捎带上,如何?”
他见众人没有反应,又道:
“老夫行走江湖几十年,能掐会算,路上山高水长,或有那不宜涉足的泥泞处,不宜停留的凶煞地,有我在,总能……趋吉避凶,算是有点微末用处。”
时瞎子嘴角带着一抹诡异的弧度,却说得一本正经。
林德贵与韩文启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与一丝了然。
时瞎子心痒难耐,却还要故意绷着,脸色难看。
还是林德贵不忍,便爽快应承:
“时叔父肯同行,是求之不得的好事!路上正要多向叔父请教。”
话未道尽,时瞎子如同猴子一般从角落里跳了起来,丝毫看不出他已经是年近七旬的老叟。
五人结伴,离了羊云川镇,一行人先是坐骡车代步。
林德贵赶车,林青云读书,三老便闲聊起年岁身体。
林德贵四叔最是活跃,他挺直了依旧宽厚的腰板,用力拍着自己的胸膛,发出“砰砰”的闷响,朗声笑道:
“吾等三人年龄相仿,数我年齿最幼,是成化十五年(注:1579年)生的,要说挑担子、走远路,你们这几个,嘿嘿,未必赶得上我这老骨头!”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蜷缩在角落、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时瞎子身上,语气带着熟稔的打趣。
“就说时老鬼,你才大我两岁吧?今年六十九?瞅瞅你这身板,风一吹就倒似的,可得好好保养啊!”
时瞎子那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戴着一张僵硬的面具,只从喉间发出几声干涩的轻笑,沙哑道:
“江湖饭,耗得是心神,折得是阳寿。不比林老四你,田地里摔打出来的,是实打实的筋骨。”
一旁的韩文启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声中充满了复杂的意味,引得林德贵好奇追问:
“韩先生,何故叹息?”
韩文启捋了捋颔下花白的胡须,目光变得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
他这才将时瞎子那段深埋的往事,缓缓道来。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骡车辚辚的节奏中,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敲在听者的心上——
原来时瞎子虽终身未娶,却在羊云川西头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情缘。
那女子原是镇上的铁匠遗孀孙氏。
孙氏过门仅一月铁匠便被熔融的铁水浇中头部,一命呜呼,镇上弄舌之人便常以她“克夫”而疏离。孙氏倒也有情有义,孝敬铁匠老母,任劳任怨从无二话。
多年前,铁匠老母病故。
孙氏不慎丢了给婆婆送终的两千文钱,急得要投井自尽。
时瞎子见她可怜,心生恻隐,便将其拦下,佯装起卦,告诉她钱失而复得需机缘,让她于月圆子时去城南乱葬岗第二棵柳树下挖掘。
暗中,他却将自己平日积攒的卦金凑足两千文,提前埋在了那里。
届时孙氏果然挖得,对他感激涕零,时常送些时鲜瓜果以示谢意。
孙氏起先又以为时瞎子眼盲,生活不便,常趁着夜深不引人注目时来添水劈柴,浆洗衣物;
时瞎子亦馈赠一些米面及钱币以表谢意……
日久生情,两人竟有了一个女儿。
为掩人耳目,对外只称是孙氏远房侄女前来投奔。
时瞎子卦金丰厚,暗中接济,母女俩日子过得倒也安稳。
为青云起卦那年,时家姑娘年方二八。
出落得模样周正,本是待字闺中的好年华。
可蹊跷的是,自打时瞎子为林青云批了那“天煞孤星”的命格之后,好端端的姑娘竟一夕之间瘫倒在炕。
口不能言,身不能动,请了多少郎中都束手无策,就这样拖了十四年……
说到此处,韩文启语带唏嘘,车厢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见骡子粗重的喘息和车轮滚动的单调声响。
林德贵紧紧攥住了缰绳,眼眶微红。
林青云更是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紧紧握住了那枚贴肉藏着的“灵蜕之齿”。
那温润中透着诡异的触感,此刻竟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依靠,仿佛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
黄月璃那混合着担忧与决绝的面容,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一直沉默的时瞎子,此刻忽然咧开了嘴,露出一个极其怪异、近乎狰狞的笑容。
那沙哑的声音像是从破旧风箱里挤出来的一般,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自嘲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期盼,对着林青云的大致方向说道:
“横竖……横竖我那丫头,如今是这般光景了,瘫在炕上,活死人一样……”
“这辈子,也算是毁了,嫁不出去了。”
他死死盯着林青云。
“青云呐……你,你是个有良心的。”
“不如……等你出息了,娶了她,让她后半生有个依靠,如何?”
“也算……全了老夫为你耗费的这番心血,不枉我……不枉我……”
“你放心,只要随便给个名分就行。”
“我家丫头又大你这么多,不用那个,那个的……”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竟之意,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个听者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