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尘接过这本沉甸甸的笔记，就着摇曳的烛光，一页页仔细翻阅。
越是往下看，他的脸色就越是凝重，眉头锁得越紧。
笔记上记载的，果然是一种闻所未闻、歹毒至极的邪异祭祀之法！
其核心正是需要找到一个命格至阴至煞、却又暗藏一线生机的“活鼎”，再寻得一件至少拥有数百年道行的“本源灵物”作为药引，通过一系列复杂而残忍的仪式，将“鼎炉”的生命力、潜能与“灵物”的毕生修为强行抽取、熔炼，最终化为己用。
此法有违天道，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会反噬自身，形神俱灭，但一旦成功，获益亦是难以估量。
“他这是要……行那‘夺舍噬灵’的逆天之举？！”
忘尘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愤怒。
这等手段，早已超出了寻常邪术的范畴，简直是与魔鬼交易！
忘荃沉重地点了点头，脸色苍白：
“我怀疑，他处心积虑这么多年，目标始终就是当年那只道行高深的黄皮子精的内丹！而那所谓的‘特殊命格的鼎炉’……”
她的目光与忘尘交汇，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深切的担忧。
“他似乎……已经物色到了合适的人选，而且，很可能已经开始了布局。”
室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唯有窗外夜风吹过竹林的呜咽声，如同冤魂的哭泣，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师姐。”忘尘合上那本记载着邪恶祭祀之法的笔记，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这件事，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百倍。”
“这已非简单的贪赃枉法、欺凌弱小，而是……”
“而是要逆天而行，以邪法夺人造化。”
“我们必须阻止他，否则不知还有多少无辜生灵要遭殃。”
“我知道。”忘荃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辨，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却又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所以我不能跟你走。”
“我必须留在这里，继续收集证据，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这是他最核心的所在，唯有在这里，才能触及他最深的秘密。”
“可是这太危险了！”
忘尘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难以抑制的急切与担忧，他几乎要上前抓住她的肩膀。
“若是让他发现你在暗中调查这些……”
“以他如今的心性，绝不会念及旧情！师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
“正是因为危险，我才更要留下！”
忘荃打断他，烛光下，她的眼眸异常明亮，闪烁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坚定光芒。
“我在他身边十六年，看着他一步步沉沦，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行事作风、他的疑心、他的狠辣。”
“有我在暗中周旋，或许还能及时知晓他的动向，阻止一些恶事的发生，或者……”
“至少能为外界传递出预警。”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忘尘面前，伸出那双略显冰凉而纤细的手，轻轻握住了忘尘因紧张而攥紧的拳头。
那微弱的暖意，如同寒夜中的一点星火，试图驱散他心中的寒意。
“师弟。”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种托付的重量。
“你在暗处调查，寻找实证，联络可能的力量；”
“我在明处周旋，窥探他的核心机密。”
“我们里应外合，或许……”
“还能为这清虚观，为这伏牛山下的百姓，争得一线生机。”
忘尘感受着她手心里那一点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温度，心中百感交集，如同沸鼎。
理智告诉他，她说的是眼下最可行、甚至是唯一可行的策略；可情感却像一头困兽，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叫嚣着要立刻带她远离这个魔窟。
十六年的江湖漂泊，他早已学会将情绪深埋。
可面对眼前这个他曾经倾慕、如今又饱经风霜的女子，那份深藏的保护欲与难以言说的旧情，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堤坝。
“师姐……”忘尘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无奈而饱含忧虑的低唤。
他想说“跟我走”，想说不必再为过去的任何事赎罪，想说你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
“别劝我了。”
忘荃微微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混杂着凄楚、决绝，还有一丝卸下伪装后的坦然。
“这不是冲动，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
“这，是我欠你的公道，也是我欠清虚观的清誉，更是我……”
“对自己良心的一个交代。”
“若是能够阻止他，终结这场灾难，就算是赔上这条性命，我也在所不惜。”
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如同被雨水洗过的寒星，不容丝毫质疑。
忘尘看着她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光芒，知道任何劝阻都是徒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轻轻反握住她冰凉的手，仿佛想借此传递给她一些力量和温暖，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叮嘱：
“既然如此……那你要万事小心，如履薄冰。”
“若有任何危险，哪怕只是一丝风吹草动，立即设法通知我，不要有丝毫犹豫！”
“我会的。”忘荃郑重地点头。
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从贴身的内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仅有拇指指甲盖大小、温润剔透的羊脂玉符。
玉符上刻着细密而玄奥的符文，中心一点氤氲的灵气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
“这是我的本命传讯玉符，与我神魂相连。”
她将玉符放入忘尘掌心，玉符触手温润。
“你只需将一缕真气注入其中，无论相隔多远，我都能立刻感知到你的方位和那独特的真气波动。”
“切记，非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使用，以免……被他察觉。”
忘尘接过这枚带着忘荃体温和无比信任的玉符，只觉得重若千钧。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贴身收好，仿佛收藏起一份生命的托付。
两人又压低声音，细致地商议了日后联络的暗号、可能的危机应对方式、以及需要重点查探的方向，直到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沉，清冷的月华被更深的夜色吞噬，忘尘才不得不站起身，准备告辞。
临别时，忘荃坚持送到门口。
她倚着门框，单薄的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仿佛一株随时会被风吹折的细竹，月光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凄清的银边。
她望着忘尘，眼中情绪复杂翻涌，有不舍，有担忧，有嘱托，还有一丝若有若无、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明晰的眷恋。
“师弟。”她最终还是忍不住，轻声唤住他，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你自己……也要千万小心。”
“忘机如今今非昔比，不仅自身修为诡异莫测，手下更是网罗了不少三教九流的能人异士，心狠手辣之辈比比皆是。”
“若是让他知道你在暗中调查他，他必定……”
“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除掉你。”
“师姐放心。”忘尘回头，报以一个让她安心的微笑。
那笑容里带着十六年江湖风雨磨砺出的沉稳与锋芒。
“这些年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刀口舔血。”
“我也不是当年那个只会直来直去、任人宰割的愣头青了。”
“我知道该如何保护自己。”
他的目光深深地凝视着忘荃，在那一瞬间，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几乎要张开双臂，将这个承受了太多苦难的女子紧紧拥入怀中，带她离开，永远不再分开。
然而，理智如同冰水浇头，他清楚地知道，此刻绝非儿女情长之时。
他狠狠地咬了咬牙，将所有的冲动与柔情都强行压下，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身影吸入灵魂深处。
随后毅然转身，脚步略显沉重地没入幽暗的竹林之中，身影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再无踪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