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倾翻的浓墨,将云溪镇深深浸染时,迎宾楼门前的两盏灯笼在渐起的夜风中摇曳不定,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投下颤动的圆斑,仿佛随时会被四周汹涌而来的黑暗吞噬。
迎宾楼内陆续有客人进入,原本嘈杂的大厅内更是人声鼎沸,跑堂的王快腿肩搭汗巾,在挤满堂前的商旅与酒客间穿梭,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空气中浮动着廉价脂粉、陈年汗渍、烈酒与炖肉的混合气味,黏稠得几乎能扯出丝来。
忘尘在甲字一号房内静坐如古井,双目微阖,耳廓却如夜枭般捕捉着楼下的每一丝声息。
他精纯的内力将喧嚣的声浪层层过滤,剥离出有价值的片段——
大厅里坐满了人,几乎找不到一个空位,就连墙边和过道上,也挤满了站着或蹲着的旅人,他们喝着迎宾楼的温热米酒,就着自带的烙饼或者锅巴,边吃边聊。
靠柱子的那桌行商似乎喝得有点高了,嗓门也大了起来。
“哥几个,听说没?黑云寨那帮煞星,前天夜里摸到了三十里外的张家坳!”
一个满脸通红的胖子拍着桌子,震得杯盏叮当乱响。
他俯身压低嗓音,眼中却闪着讲述骇人秘闻的兴奋光芒。
“张家坳?那地方穷得叮当响,有啥油水?”
“油水?嘿,你忘了黑云寨最近稀罕啥了?”
胖子压低声音,做了个搂抱孩童的动作,脸上露出猥琐又带着惧意的表情。
“听说……掳走了两个娃,一对龙凤胎,才五岁!爹娘反抗,被当场砍翻了,血流了一地……”
他做了个劈砍的手势,脖颈上的肥肉随之颤动。
“嘶……”同桌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作孽啊!这他娘的是要遭天谴的!”
“天谴?哼,他们连忘机道长那等活神仙都敢供奉,还怕天谴?”
另一个瘦小汉子接口道,语气中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我听山里的采药人说,黑云寨每次大的行动前,都会给山上的清虚观送一份厚礼!有忘机道长保佑,他们怕啥?”
这番话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顿时引起了更大的议论。
“清虚观?那位活神仙真的跟土匪有勾结?”
“谁知道呢?反正黑云寨能在这伏牛山横行这么多年,没点倚仗,谁信?”
“慎言!慎言!道长法力无边,莫要妄议,小心祸从口出!”
忘尘在楼上,将这些话语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间的白瓷茶盏悄然裂开蛛网细纹。
清虚观,忘机……果然是你!
借匪徒之手搜罗修炼邪术的“药引”,残害无辜稚子!
汹涌的杀意在胸中翻腾,几乎要破体而出,又被他以绝强意志生生压回丹田深处。
这时,楼梯传来脚步声,是王快腿引着两个满脸横肉汉子上了楼。
他们腰间鼓囊,行走间带着草莽特有的悍气,被安排在了忘尘隔壁的甲字二号房。
王快腿的态度极其谄媚,腰弯得像熟透的稻穗:“二位爷这边请!您们要的酒菜马上送到!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小的!”
那两个汉子哼了一声,没多说话,重重关上了房门。
忘尘眸光一凛,隔壁门扉开合间,飘来一股混杂着泥土与血腥的煞气。
这两人步伐沉稳,气息彪悍,绝非善类,极可能就是黑云寨派来打前站的探子,或者是在镇上接应的人。
更漏滴答至子夜时分,秦四娘端着描金漆盘,上面摆着一壶烫好的烧刀子和几碟精致小菜,袅袅娜娜地推开甲字二号的房门。
人还未进,那软糯的声音已先飘了进去:
“死鬼,这般急着唤我来,可是又想出什么作践人的法子?”
房内两个彪形大汉正对坐饮酒,见她进来,那光头立即咧开嘴,故意拔高嗓门,声音洪亮得足以让门外经过的人听见:
“心肝儿,可想死哥哥了!快过来让哥哥好好疼疼!”
他嘴上说着轻佻话,手上却利落地接过漆盘,眼神锐利如鹰。
秦四娘顺势坐在他身旁的绣墩上,葱白手指拈起酒壶为他斟酒。
身子微微前倾,衣领恰到好处地滑落几分,露出细腻的锁骨。
她咯咯娇笑,声音又甜又媚:
“讨厌!轻些,扯坏了我这新裁的衣裳,你可要赔!”
说罢,她端起自己的酒杯,假意要喂他,却在靠近时压低了声音,红唇几乎贴着他耳廓:
“三当家明日申时到,这次要三个‘活货’,须是六岁以下的童男女。”
另一个黑脸汉子凑过来,粗壮的手臂看似要搂她腰肢,实则挡住窗外可能的视线,沉声道:
“风声紧,那个无名剑客最近常出没。货暂存土地庙风险太大。”
秦四娘假意推拒,玉手抵在他胸膛,指甲上蔻丹如血,声音却带着嗔怪:
“别这样……叫人看见了不好……”
转瞬语气一变,又快又轻:
“西街棺材铺后院有地窖,掌柜的是自己人。后日起丑时交接,伪装成运棺木。”
光头哈哈大笑,故意弄得桌椅乱响,嘴上嚷着:
“小蹄子今日怎地这般害羞?”
手下却蘸了酒水,在桌上疾书:
“官兵可有察觉?”
秦四娘起身假意整理衣裙,裙裾拂过桌面,瞬间抹去水痕。
她娇声埋怨:
“你这蛮牛,扯得我钗环都乱了……”
弯腰拾簪时,语速急而不乱:
“巡检司樊把总收了银子,今夜巡防会绕行,但务必寅时前离镇。”
黑脸汉子一把将她拉回座中,看似急色,实则递过一袋银钱,沉声道:
“这是定金。事成后,道长另有赏赐。”
秦四娘将钱袋敏捷地塞进袖中,顺势在他脸上轻啄一口,声如蜜糖:
“冤家,这般心急……”
转而气音微吐:
“忘机道长要的‘药引’,上次的成色不足。这次若再敷衍,你我都担待不起。”
她突然提高声调,带着娇喘推开二人:
“够了!再闹我可要恼了!”
起身整理着微乱的鬓发,又恢复了那副八面玲珑的笑模样:
“二位爷好生歇着,夜里凉,我让伙计再送床锦被来。”
临出门时,秦四娘回头抛了个媚眼,纤指在门框上轻叩三下——
这是一切安排妥当的暗号。
房门合拢的刹那,她脸上妩媚的笑意瞬间冻结,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精光,如同暗夜里淬毒的匕首。
忘尘心中冷笑。
这迎宾楼,分明是贼人窝点。
这秦四娘,看似只是个精明风骚的客栈老板,实则为虎作伥,与土匪勾结极深,恐怕不仅仅是提供食宿那么简单。
那些被掳掠的孩童,或许……就曾在这客栈中转过?
想到此处,他胸中的杀意更盛,五指骨节发出细微脆响。
那只刚刚裂开的白瓷茶盏已经碎成一堆粟米般大小的颗粒。
次日寅时,晨雾如纱未散。
忘尘戴好斗笠下楼,将一块碎银精准抛进王快腿候着的掌心。
在店小二谄媚的送别声中,他踏入青灰色的黎明,却不是往镇外去,而是绕道穿行于陋巷之间,最终隐没在东街尽头那片荒芜的废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