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镇这座千年古镇,踞于平原与群山之交,早春薄雪半融未融,湿漉漉的青瓦上苔痕新碧。
作为扼守要冲的军事边镇,石墙雉堞间戍旗凝霜,兵士呵出的白气与晨雾交融。
远处雪岭如刃,近处驿道泥泞。
一队镖车碾过残冰,铜铃声中惊起数只寒鸦,扑棱棱掠过戍楼箭孔,振翅投入蒙蒙春雾深处。
空气里浮动着尘土、炊烟与远山带来的草木清气。
主干道紫阳街上车马辚辚,人流如织,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镇中最大的客栈“迎宾楼”,是一座三层木石结构的建筑,飞檐翘角,招牌上的金漆已有些剥落,却依旧显出其过往的辉煌。
迎宾楼内人声鼎沸,跑堂的店小二,人称“王快腿”,是个二十出头的精瘦青年,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满脸堆着职业性的笑容,在桌椅间穿梭自如,声音又尖又亮:
“好嘞!三号桌酱牛肉一斤,烧刀子一壶——”
“客官您的房在二楼甲字三号,热水马上送到!”
柜台上,掌柜的却是一位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人称“秦四娘”。
她三十有余,梳着光滑的堕马髻,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身穿藕荷色缠枝莲纹缎面夹袄,勾勒出依然窈窕的身段。
她并未像寻常掌柜那样拨弄算盘,而是倚着柜台。
一只保养得宜、涂着蔻丹的手,轻轻摩挲着一把紫砂小壶,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波流转间,既有着生意人的精明,又带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仿佛看透世情炎凉的慵懒与风尘气。
偶尔与相熟的客商调笑几句,声音软糯,却又在对方试图更进一步时,能用最婉转又不失分寸的话语推开,手段老辣。
烛影摇曳的大堂内,几桌客人散坐在榆木八仙桌旁,就着灯火与酒意各抒胸臆。
靠窗那桌,三个行商打扮的汉子正围着一碟卤牛肉对酌。
其中络腮胡的汉子突然前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又恰好能让邻桌听见:“哥几个可曾听闻?北边金鱼岭刘黑塔那伙人——栽了!”
他对面的瘦长脸手中竹箸一顿,酱汁滴在桌面上:“当真?那刘黑塔麾下数十亡命徒,据险而守,官兵剿了三回都无功而返……”
“千真万确!”络腮胡以指蘸酒,在桌上画了个叉,“就前几日,一个独行客单枪匹马闯寨。
据说那剑光快得骇人,如白虹贯日,寨子里从刘黑塔到巡夜喽啰,没留半个活口。”
最年轻的商人闻言一颤,酒水泼湿了衣襟也浑然不觉,只喃喃道:“老天爷……这是哪路凶神?可莫要往咱们云溪镇来……”
络腮胡仰头饮尽杯中残酒,喉结滚动:“这世道,谁知道明日是凶是吉?”
隔着一道屏风,两个本地乡绅模样的老者对坐小酌。
花白胡子那位将青瓷酒盅重重一放:“世风日下啊……听闻黑云寨近来又在招兵买马。”
另一人捻着山羊须摇头:“前日山下李家庄丢了六岁的娃娃,爹娘哭得昏死过去三回——作孽啊!……官府也管不了……”
“官府?”先说话的老者冷笑,枯瘦的手指指向镇北巡检司方向,“那些丘八爷守着粮饷混日子罢了。
只要土匪不杀到云溪镇,谁管山里百姓的死活?”
这时,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此人身材高瘦,头戴一顶宽檐斗笠,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布袍,风尘仆仆,背后负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囊,看形状像是一把伞或者某种乐器,但细看又有些不同。
他步履沉稳,落地无声,如同狸猫,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原本喧闹的大厅,因他的到来,瞬间安静了几分。
几道好奇、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王快腿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更热情的笑容,小跑着迎上去:“这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斗笠客声音低沉,略带沙哑,言简意赅:“住店。一间上房,清净些。”
“好嘞!甲字一号房,最是清净雅致!您这边请!”
王快腿哈着腰,引着斗笠客往楼梯口走去,眼角余光却不住地打量着客人背后的布囊和那稳如磐石的步伐。
经过柜台时,斗笠客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秦四娘原本摩挲茶壶的手停了下来,她抬起眼,那双看似慵懒的凤目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如同评估货物般的精光,但很快又湮灭在盈盈笑意之下。
她对着斗笠客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斗笠客没有任何回应,仿佛未曾看见,径直跟着小二上了楼。
柜台后,秦四娘看似在拨弄算盘,实则将满堂议论尽收耳中。
她执起青瓷茶壶为手边杯盏续水,热水注入时升起袅袅白雾,模糊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忧思。
当斗笠客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大堂西南角响起窸窣议论。
一个尖细嗓音道:“啧,这人什么来路?神神秘秘的。”
旁边壮汉摸着下巴:“瞧那包袱形状必是兵刃。步履沉而不滞,定是练家子。”
最年长的酒客慢悠悠夹起一粒花生米:“少管闲事。这年月,江湖上的怪人还少么?”话音未落,花生米准确落入喉中。
秦四娘端起紫砂小壶,轻轻呷了一口,目光却若有所思地飘向二楼甲字一号房的方向。
王快腿安顿好客人,小跑下来,凑到秦四娘身边,低声道:“老板娘,这人有点邪性,那包袱……像是兵器。”
秦四娘放下茶壶,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淡淡道:“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管他邪不邪性,银子给够就行。”
她话虽如此,眼神却微微闪烁,心中暗道:“这身气势……绝非寻常江湖客。莫非……是冲着那件事来的?”
她不由得想起了与黑云寨暗中进行的那桩“特殊生意”,心中升起一丝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扭曲的兴奋。
若真是硬茬子,或许……能从中攫取更大的利益?
甲字一号房内,斗笠客——正是改换了装束的忘尘,他关紧房门,并未立即摘下斗笠。
他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扫过楼下熙攘的街道,以及远处暮色中巍峨连绵的伏牛山轮廓。
他得到密报,黑云寨近日将有大规模动作,目标极可能是掳掠孩童,以完成忘机交付的“任务”。
此处云溪镇,是土匪下山的必经之路,也是他精心选择的狩猎场。
“忘机……黑云寨……还有这藏污纳垢的客栈……”
忘尘的心中冰冷一片,杀意如潮水般涌动,却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需要耐心,需要证据,需要等待鱼儿彻底入网。
他摘下斗笠,露出那张饱经风霜、刺青狰狞的脸庞。
他解下背后的布囊,轻轻放在桌上,那里面并非雨伞,而是他赖以成名的兵器。
他盘膝坐在榻上,闭目调息,如同蛰伏的猎豹,等待着夜幕的降临,等待着血腥时刻的到来。
楼下的喧嚣,仿佛与他隔着一个世界。
他知道,这迎宾楼看似热闹,其下却暗流汹涌,那风骚的老板娘,八面玲珑的店小二,以及那些高谈阔论的食客,都可能是这黑暗链条中的一环。
今夜,他将逐一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