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沿着蜿蜒山道,在愈发险峻的峰峦间艰难前行。
四周古木参天,虬枝盘错,将本就稀薄的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满地斑驳陆离的诡异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腐叶与湿土的沉闷气息,远处不时传来几声凄厉的鸦啼,更衬得这方天地幽深死寂。
林德贵紧攥着缰绳,不时紧张地四下张望,催促骡子的鞭声也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急促。
这片山域,连风都带着一股子腥膻的煞气,正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黑云寨地盘。
与此同时,黑云寨那依托天然山洞扩建而成的“聚义厅”内,却是另一番压抑景象——
厅堂深邃,光线昏暗,仅凭几支插在墙壁铁环上的松明火把摇曳不定地照明,将幢幢人影投在粗糙嶙峋的石壁上,扭曲放大,如同蛰伏的妖魔。
空气中混杂着劣质酒气、汗臭、血腥以及一丝若有若无、令人作呕的荷尔蒙味。
正中央,一张铺着完整虎皮的交椅上,大当家“黑煞”如同一头焦躁的困兽般踞坐着。
黑煞年约四旬,壮硕如山,满脸虬髯如钢针般戟张,一双环眼布满了血丝,开阖间凶光四射。
此刻他并未像往常般大快朵颐,而是烦躁地用一把匕首狠狠扎进面前木桌,匕首深入数寸,尾端兀自嗡嗡震颤。
虽是初春寒天,他胸口衣襟却敞开,那道从锁骨直至腹部的狰狞刀疤在跳动的火光下,如同一条蜈蚣在蠕动,更添凶悍。
下首左边,二当家“山豹”静坐如石。
他身形精悍,眼神锐利如鹰,正用一块麂皮反复擦拭着他那柄赖以成名的淬毒短刃,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借此平息内心的波澜。
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嘴角,泄露了他此刻的不安。
右边,三当家“疤脸”则显得坐立不安。
他脸上那道从左上额斜劈至右下颌的深疤,在明暗不定的火光下更显扭曲可怖。
他不再把玩铁胆,而是无意识地用指甲抠刮着椅子扶手上的裂纹,发出“沙沙”的轻响,眼神游移不定,时不时瞥向幽深的洞口方向,仿佛在惧怕着什么会突然出现。
而在黑煞身侧稍后,阴影更浓重处,军师“花美人”隐在那里。
他依旧是一身与这匪巢格格不入的绸衫,脸上涂满了胭脂,手指纤细如女子,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一个样式古朴的三足小香炉,炉内青烟袅袅,散发出一种甜腻中带着诡异腥气的异香。
他低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扇形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神色。
“妈的!”黑煞猛地拔出匕首,声音因压抑而显得沙哑低沉,如同闷雷滚过山洞。
“那牛鼻子老道……”
“他这次要的是活生生的娃!”
“童男童女各五个!”
“他当这是山里的野果子,随手就能摘来?”
他环眼扫过手下三位头领,目光最后落在花美人身上。
“军师,你素来与他打交道最多,这次……真没转圜余地?”
花美人抬起眼,那双眸子在阴影中竟泛着一点冷光,如同暗夜里的毒蛇。
他轻轻放下香炉,阴柔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
“大当家,忘机道长……非是凡人。”
“他予我等庇护,助我等壮大,所图自然非金银俗物可比。”
“他既要此‘药引’,便是势在必得。”
他顿了顿,声音更压低几分,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诸位可还记得……”
“前年不肯与他合作的白狼寨,是如何在一夜之间寨毁人亡的?”
“尸身尽数化为脓血,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
“还有上月,私下克扣了他药材的癞头三……”
提到“癞头三”,疤脸猛地一个激灵,脸上肌肉抽搐,那道疤痕显得愈发狰狞,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别……别说了!那癞头三……他……”
“他浑身的肉一块块往下掉,眼里爬满了蛆……”
“嘴里还喊着‘道长饶命’……”
“那根本不是人能做出来的事!”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副惨状,喉结上下滚动,强忍着呕吐的欲望。
山豹擦拭短刃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试图保持冷静:
“大哥,军师,不是我们怕事。”
“只是眼下风声紧,山下突然冒出个硬茬子,单人独剑挑了金鱼岭,手段狠绝。”
“此时再大规模下山掳掠孩童,风险太大,万一……”
“风险?哼!”黑煞猛地打断他,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碗碟乱跳。
“你们只看到金鱼岭的风险,就看不到完不成那老道交代之事的风险吗!”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发抖,环眼中第一次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恐惧。
那是一种源于未知、源于非人力量的战栗。
“那忘机……他根本就不是人!”
“是妖!”
“是魔!”
“他能驱使山精野鬼,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得罪了他,金鱼岭的下场都是轻的!”
“老子宁愿被那侠客一刀砍了,也不想落得癞头三那般模样!”
黑煞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带着绝望的咆哮。
火光跳跃,映得他狰狞的脸上竟有几分扭曲的惨白。
他死死盯着手下三人,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干!必须干!而且要干得漂亮!”
“老二,你亲自带队——”
“再多带些银两,找最信得过的兄弟,去几十里外的穷乡僻壤。”
“用骗的,用偷的,用抢的,哪怕用买的!”
“务必凑齐五个童男,五个童女,要健康的,灵秀的!”
“老三,你带所有能动的人,把下山的所有路口都给老子盯死了。”
“方圆五十里,有任何可疑人物,尤其是独行的,立刻来报!”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最后,黑煞转向花美人,语气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强硬:
“军师,你……你再给那老道……”
“额,道长,传次讯,就说……”
“就说货物已在路上,请他老人家再宽限几日,也请他……”
“高抬贵手,若能顺手解决了那碍事的侠客,我黑云寨上下,愿再献上三成今年的收成!”
花美人缓缓起身,掸了掸并无灰尘的绸衫下摆,阴柔道:
“大当家既已决断,属下自当尽力周旋。”
“只是……道长的耐心,向来有限。”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众人一眼,那眼神让在场的所有悍匪,包括黑煞在内,都感到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
密议在无比压抑和恐惧的氛围中结束。
黑煞颓然坐回虎皮椅,巨大的手掌覆盖住脸庞,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山豹默默将短刃插回靴筒,眼神复杂。
疤脸则焦躁地来回踱步,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什么。
唯有那三足小香炉内的异香,依旧袅袅盘旋。
如同忘机道长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恐怖阴影,牢牢笼罩着这匪巢的每一个人,每一寸石壁。
而山道上的骡车,似乎也感应到了这片山域弥漫的愈发浓重的不祥之气,在暮色四合中,拼命地向着山外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