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牛山深处,清虚观后一方隐秘的竹林精舍内,雾气氤氲,将初冬的日光滤得昏暗朦胧。
竹影摇曳,在精舍的纸窗上投下斑驳的阴影,仿佛无数只窥探的眼睛。
精舍内,檀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在昏黄的光线中盘旋缠绕,散发出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甜腻气息。
忘机背对门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被竹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光。
他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瘦削,青灰色的道袍像是悬挂在骨架上的幕布,随着他轻微的呼吸轻轻晃动。
黄月璃静立在他身后数步之外,依旧是那身鹅黄绫裙,身姿窕窈,面容在暗影中看不真切,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中流转着难以言喻的微光。
“东西……他已收下了?”忘机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是。”黄月璃轻声应答,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依仙长之言,已交予他手,嘱咐他贴身佩戴。”
忘机缓缓转过身,清癯的脸上露出一抹堪称温和的笑意:
“很好。月璃,你做得很好。”
他目光落在黄月璃身上,带着审视。
“此物关乎林家气运,亦与他命格相连。”
“你此番,算是为他,也为林家,结下了一场善缘。”
黄月璃微微抬眸,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中流转着疑虑:
“仙长,那物……当真只是护身之用?”
“我观其气息古老,隐隐透着……一丝不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连自己都不确定该不该说出这番话
忘机的笑容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光:
“你多虑了。此乃吾从一处古修洞府中所得,确是上古灵物,气息特异些也是自然。”
“它虽形貌不显,却能吸纳天地灵气,护持佩戴者周全。”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温和,“况且,若非此物特殊,又怎能护得住他那‘天煞孤星’的命格?”
“可是……”
黄月璃蹙眉,想起林青云接过那物时惊愕的神情,心中不安更甚。
“我总觉得……那物仿佛有自己的意识,就像……就像活物一般。”
“月璃。”忘机打断她,声音沉了几分,“你可是在怀疑我?”
黄月璃心头一紧,连忙垂首:
“月璃不敢。只是……那物实在太过奇特,我……”
“你忘了是谁将你从浑噩中唤醒?”
忘机向前一步,目光如炬。
“忘了是谁耗费修为,为你稳固灵体,助你寻得这具契合的肉身?”
“又是谁,为你安排身份,让你得以堂堂正正行走人间,去续那未了的因果?”忘机每问一句,黄月璃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那些模糊却又深刻的记忆涌上心头,他的话语让黄月璃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段模糊却又刻骨铭心的记忆。
那是三年前的一个雨夜。
黄月璃以黄皮子之身躲在清虚观角落,多年来她常供奉奇珍异宝。而忘机也不失时宜指点于她,故她当初的那份谨慎已经消散,趁四下无人时,常常现身于观内。
她看着忘机抱着一个气息奄奄的小女孩走进来。
那女孩约莫十四五岁,虽然五官精致,身形窈窕,却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浑身滚烫。
“这孩子命数已尽。”
忘机叹息着对她说。
“她才十四岁,戊子年生,恰逢你受点化之时,算是与你生辰相合,正是你入世的机缘。”
“你若愿意,吾可助你借她肉身重生,了却你与林家的因果。”
当时黄月璃虽灵智初开,却也知夺舍有违天和,心中犹豫不决。
可看着那女孩痛苦呻吟的模样,又听忘机说“她本就活不过今夜”,加上对忘机毫无保留的信任,终究还是点了头。
施法过程中,黄月璃始终闭着眼,不忍看那女孩最后的模样。
只记得忘机说:“她走得安详,也算是功德一件。”
后来,忘机又为她安排了“父母双亡、投靠远亲”的身世,那远亲对她恭敬有加,却总透着几分不自然的疏离。
这些年来,黄月璃一直以为自己是救了那个将死的女孩,用她的肉身延续了生命。
每每思及此,心中既感念忘机的恩德,又对那素未谋面的女孩怀着一份愧疚。
“月璃不敢忘。”
她声音微颤,“仙长大恩,没齿难忘。”
忘机神色稍霁,语气重新变得温和:
“吾知你心思细腻,又对那林家小子情根深种,难免多虑。”
“但你需明白,我所做一切,皆是为了成全你与他的缘分,助他了却劫数,也助你……求得正果。”
忘机伸手,似要轻拍黄月璃的肩,却在半空中顿了顿,转而拂了拂自己的袖口:
“那灵物虽看似不凡,却需有缘人方能激发其效。”
“林家小子命格特殊,正是最佳人选。”
“你且放心,吾岂会害他?”
黄月璃抿了抿唇,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
但那份对忘机的谨慎信任,以及对“天定缘分”的渴望,终究压过了不安。
她轻轻点头:“月璃明白了。”
其实黄月璃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个雨夜的真实情景——
忘机站在农家小院里,看着眼前相拥哭泣的一家九口,眼神冰冷。
那女孩确实生在戊子年十月初九,却并非病重将死,而是个活泼健康的千金小姐。
“要怪就怪你们生错了时辰。”
忘机轻叹一声,袖中符箓无声燃起。
女孩的父亲率先倒下,母亲惊恐的尖叫戛然而止,而后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凄厉哀嚎。
最后是那个女孩,睁着大大的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放心,你的肉身我会好生利用。”
忘机淫笑着舔了舔嘴唇,对着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女孩,扑了上去……
这一切,黄月璃永远都不会知道。
她只记得那个“病重将死”的女孩,只记得忘机所说的“功德一件”。
“明白就好。”
忘机转身,重新面向窗外,声音飘忽。
“去吧,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静待时机,切记……勿要多生事端。”
黄月璃默默行了一礼,悄然退出精舍。
竹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待黄月璃离去后,忘机脸上的温和瞬间冰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狂热与算计的深沉之色。
他袖中的手紧紧攥着一枚触手冰凉的龟甲,上面刻满了诡异的符文。
“怀疑?”忘机低笑一声,声音冰冷。
“怀疑也好,信任也罢,终究都逃不出这命定的棋局。”
丝丝缕缕的无形丝线,早已缠绕在每一个局中人的身上。
而黄月璃那份信任,正是其中最牢固、也最致命的一根。
精舍内,檀香袅袅,氤氲的雾气中,忘机的身影显得愈发模糊不清。
他望向伏牛山更深、更诡谲的远方,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幽光,
“待得灵蜕之齿与他命格完全交融,那五百年的内丹……便是囊中之物了。”
窗外,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在这片竹海的深处,命运的齿轮正在悄然转动,将所有人卷入一个无法回头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