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暮城甫一掌权,便似换了副面孔。
往日那层冰封的谦逊骤然剥落,露出内里森然的权柄之欲。
他颁下的第一条谕令,便是借着“整顿考场,驱除晦气”之名,命人将试场内外洒扫冲洗。
尤其那几处的角落,更是水流冲刷,恨不得将地皮都刮去一层。
此举看似尽责,实则意在毁尸灭迹,将那磁石粉与扰心草的痕迹涤荡干净。
然而,秦暮城未曾料到,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早已在暗处将他的伎俩看得分明。
黄月璃那敏锐感知,远超凡人想象。
那日考场异状初起,她便嗅到了那丝混杂在桂香与墨臭中的、极淡却异常刺鼻的“扰心草”气息,以及磁石粉特有的、若有若无的金属腥味。
这气息虽被秦暮城巧妙掩饰,却如何能逃过她这精灵般的鼻子?
黄月璃按捺不动,非是畏惧,而是深知空口无凭。
秦暮城心思缜密,行事狠辣,若无铁证,反会被他倒打一耙。
她需等待,等待一个能将其罪行彻底钉死的时机。
机会很快来临。
秦暮城为显“勤勉”,命人将冲洗考场扫出的污水、连同平日清扫积聚的尘土垃圾,一并堆于书院后院角落,待统一处置。
那混杂着磁石粉末、扰心草残屑的污水泥垢,便被随意弃置于此。
月黑风高夜,正是潜行时。
是夜,黄月璃待书院万籁俱寂,借着夜色掩护,如一道金色闪电,悄无声息地潜入后院垃圾堆积处。
尖吻轻嗅,迅速锁定了那团蕴含着阴谋气息的泥垢。
她小心翼翼地扒开浮土,寻得几处未被水流完全冲散的、沾染了磁石粉与草屑的泥块,又寻得几片沾染了同样气息的枯叶,皆以油纸仔细包好,藏于身上。
这还不够。
黄月璃复又潜至试场那扇被动过手脚的气窗下,仔细探查。
那插销看似完好,但其边缘木料上,却留下了几道极细微、非自然形成的划痕,正是铁签拨动所致。
窗台外侧不易被冲洗到的缝隙里,亦残留着些许与垃圾堆中同源的粉末。
她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刮取了些许,同样包好。
黄月璃手握零星证据,却知仅凭此难以彻底扳倒狡诈的秦暮城。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秦暮城在众目睽睽之下,自行暴露其阴谋的契机。
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掠过书院的一草一木,最终,落在了藏书楼“览萃楼”中,那些被林青云组织人手、费尽心力抄录备份的兵书之上。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酝酿成型。
黄月璃深知秦暮城自负才学,更对林青云心怀嫉恨,尤其见不得林青云做出任何受人赞誉的功绩。
这批由林青云主导抄录、用以丰富书院藏书的兵书,无疑是秦暮城心头的一根刺。
若能以此设饵,不愁他不上钩。
黄月璃开始了她的布局。
她先是寻了个机会,“偶然”在与管理藏书楼的华伯闲聊时,提起:
“华伯,林斋长他们抄录的这批兵书真是功德无量。”
“我前几日翻阅,发现其中一册《武经总要》的某一卷,似乎……”
“墨迹与别卷略有不同,隐隐透着一股奇异的甜香,倒像是掺了某种特殊的香料,闻之令人心神宁静呢。”
她蹙着眉,一副天真疑惑的模样。
“许是我闻错了?或是抄录的师兄用了特别的墨锭?”
随后,黄月璃又“无意”间在几位与秦暮城走得近的学子面前,流露出对林青云的“担忧”:
“林斋长为了这批兵书,真是劳心劳力。”
“只是我听说,有人私下议论,说其中某些卷册的用墨似乎……”
“不太寻常,怕惹来非议。”
“唉,真是人言可畏。”
她欲言又止,恰到好处地留下了想象空间。
这些零碎的消息,通过不同渠道,最终都汇聚到了秦暮城耳中。
他本就对林青云主导的这项“功绩”耿耿于怀,闻听此言,心中顿时一动。
“墨迹异常”?
“奇异甜香”?
这描述,竟隐隐与他手中剩余的、未曾用完的“扰心草”粉末被火略微炙烤后散发的气味有几分相似!
难道是林青云抄录时不小心沾染了?
还是……
这其中另有隐情?
一个险恶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
若他能“发现”林青云在抄录献给书院的典籍中,使用了“不明药物”,哪怕只是疑似,也足以给林青云扣上一个“亵渎典籍”、“意图不轨”的罪名!这可比考场异状更能动摇其根本!
贪婪与嫉恨驱使他决定兵行险着。
他要亲自去确认,甚至……
可以趁机做点手脚,将罪名坐实!
黄月璃算准了他的心思。
她提前几日,利用整理书架的便利,将一册无关紧要的杂书扉页,用极淡的、混合了少许蜂蜜和寻常安神草药——
刻意模仿“扰心草”被炙烤后的微甜气息——的液体,在不起眼的角落轻轻涂抹了一小块,制造出“墨迹异常带香”的假象。
然后,她将这册书混入了那批新抄录的兵书之中,并“不小心”将这本书的位置透露给了秦暮城安插的眼线。
时机成熟。
这日晚间,书院举行每月一次的“月课会讲”,众学子齐聚明伦堂,韩山长亲自坐镇。
黄月璃早已算定,秦暮城必会选择此时动手——
众人皆在讲堂,藏书楼空虚,正是他潜入搜查甚至栽赃的绝佳时机。
果然,会讲开始后不久,秦暮城便借口“更衣”,悄然离席。
他熟门熟路地避开偶尔巡视的仆役,如同暗影般溜进了寂静的览萃楼。
按照眼线提供的模糊位置,他很快在摆放新抄兵书的架子上,找到了那册带有“异香”的书。
他迫不及待地抽出,凑近鼻端细闻——
果然有一股极淡的、异常的甜香!
他心中狂喜,正欲仔细翻查,甚至想趁机将自己怀中暗藏的、真正的一小包“扰心草”粉末塞入书页夹缝……
“秦斋长真是好雅兴,月课之时,独自来此翻阅兵书?”
一个清越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冰冷的嘲讽。
秦暮城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黄月璃不知何时已站在楼梯口。
她身后,竟跟着面色铁青的韩文启山长,几位教员,以及王琛、陈霸等数位学子!
原来,黄月璃早已将计划暗中禀明了韩山长,并安排了王琛等人埋伏在楼外,只等秦暮城入彀。
“我……我只是……”
秦暮城手中还拿着那本书,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想要辩解,却见黄月璃快步上前,指着他手中的书册,朗声道:
“山长明鉴!此书扉页的‘异香’,乃是学生前几日不小心打翻安神药液所致,本已向华伯说明。”
“却不知为何,秦公子对此物如此感兴趣,竟在月课之时潜入书楼,紧抓不放?更可疑的是——”
她目光锐利如刀,猛地指向秦暮城因惊慌而未来得及收起的、捏着那一小包真正“扰心草”粉末的右手。
“秦公子手中此物,又是什么,可否请山长与诸位同窗一观?”
灯光下,秦暮城指缝间漏出的些许粉末,与他此刻狼狈惊惶的神色,构成了无可辩驳的画面。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秦暮城如遭雷击,手中的书和药包几乎同时掉落在地。
他设想过被发现,却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落入一个如此精心编织的陷阱,从起心动念到行动,每一步都在黄月璃的算计之中。
他想陷害林青云,最终却成了自投罗网的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