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忘尘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声音保持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切。
“此地已是龙潭虎穴，危机四伏。”
“你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跟我走吧，现在就离开这里，离开他这个恶魔！”
忘荃闻言，浑身猛地一颤，倏地抬头看向他，眼中瞬间闪过一抹如同溺水之人看到浮木般的光亮。
那是对自由、对安宁的深切渴望。
然而，那光亮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迅速黯淡、熄灭下去，被更深的绝望与无奈所取代。
“走？”她喃喃道，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能走到哪里去？”
“他现在权势熏天，不仅掌控着整个清虚观，与地方官府胥吏勾结甚深，更与山中悍匪流瀣一气，耳目遍布方圆百里。”
“我们……我们又能逃到哪里？”
“天下虽大，恐怕已无我等容身之处。”
“天下之大，岂会没有我们的立足之地？”忘尘急切地向前一步，语气因担忧而显得急促。
“我们可以远离这是非之地，南下也好，北上也罢，哪怕漂洋过海，总能找到一个偏僻安宁的村落，隐姓埋名，过寻常百姓的生活……”
“然后呢？”忘荃猛地打断他，眼中盈满了凄凉与一种近乎绝望的责任感。
“然后就眼睁睁地看着他继续在这伏牛山下为非作歹，无法无天？”
“眼睁睁看着清虚观数百年积累的清誉与基业，彻底毁于一旦，沦为妖魔巢穴？”
“眼睁睁看着更多的无辜百姓家破人亡，惨遭毒手？”
忘荃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那么自私！”
她猛地转过身，再次望向窗外那沉沉的、仿佛蕴藏着无尽罪恶的夜色，单薄的背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如此孤寂而又倔强。
“这些年来，我日日夜夜，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堕落，看着这座曾经清静无为的修行之地，一步步变成如今这般藏污纳垢、鬼蜮横行的魔窟，我却……”
“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无能为力……”
忘荃的肩膀微微耸动，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悔恨与自责。
“每每夜深人静，辗转反侧之时，我都在想，若是当年……”
“若是当年在戒律堂上，我能鼓起勇气，不顾一切地站出来说出真相；”
“若是后来他逼迫我时，我能以死相抗，而不是顾虑重重，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
“或许，或许就不会是今天这个无法收拾的局面了……”
月光将她孤独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影子仿佛也承载着千斤重担。
“这不是你的错，师姐。”
忘尘走到她身后，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抚慰的力量。
“当年他处心积虑，权势已成。”
“你一个弱女子，如何能与他正面抗衡？”
“不要将所有的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
“不是吗？”忘荃倏地转过身来，脸上早已泪痕交错，眼中充满了痛苦与自我谴责。
“当年在戒律堂，我明明看出了他眼神中的诡诈与陷害你的种种破绽，却因为畏惧他已然掌控的权力……”
“畏惧可能带来的报复，始终不敢站出来为你说一句公道话！后来……”
“后来他逼我嫁给他，我心中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日夜哭泣，可他……”
“他拿捏着你的前程，用你的安危来威胁我……”
“我……我最终还是屈服了，没有以死明志，坚决反抗……”
忘荃泣不成声，积压了十六年的委屈、愧疚与痛苦，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这些年来，我明知他在外面做的每一件伤天害理的事，明知这观中弥漫的每一分邪气，却始终像个懦夫一样，抱着那可悲的侥幸心理，欺骗自己，以为他终有一天会幡然醒悟，会回头是岸……我……我简直就是帮凶！”
忘尘看着她崩溃的模样，心中痛极。
他伸出手，想要将她拥入怀中给予安慰，手悬在半空，却终究还是缓缓放下，只是沉声道：
“师姐，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
“沉溺于悔恨毫无意义，重要的是现在，是未来！”
“我们不能再让他继续错下去了，必须阻止他。”
“为了清虚观，为了山下无辜的百姓，也为了……我们自己！”
忘荃闻言，用力拭去脸上的泪水，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激动的心绪。
渐渐地，她眼中的迷茫与痛苦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所取代：
“你说得对。”
“这些年来，我忍辱负重，也并非全然麻木。”
“我一直……”
“一直在暗中留意他的一举一动，小心翼翼地收集他作恶的种种证据——”
“他与土匪往来的书信，他私自炼制的邪丹样本，他侵吞香火钱、与官府勾结的账目副本……”
“我都偷偷誊抄或藏起了一些。”
“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有机会将这些罪证公之于众，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
“可是……”
她的话语再次停顿，眉头紧锁。
“可是什么？”忘尘追问道，心知关键可能就在此处。
“可是我越来越觉得，他所图谋的，远不止是钱财、权势或是简单的修为提升。”
忘荃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疑虑与不安。
“我怀疑……他正在策划一个更大、更惊人的阴谋。”
“最近这半年，他经常在深夜独自外出。”
“有时甚至一连数日不见人影，行踪诡秘。”
“有一次，我壮着胆子，借着月色偷偷跟踪了他一段，发现他竟然是往伏牛山人迹罕至的最深处去了，那里……”
“据说有什么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遗迹，充满了未知的危险与禁忌。”
“师姐可知他具体在寻找什么？或者说，那遗迹中有什么吸引着他？”忘尘的神经绷紧了。
忘荃摇了摇头：
“具体的目的，他守口如瓶，我无从得知。”
“不过，有一次我趁他带着心腹弟子外出，冒险偷偷潜入了他设下禁制的书房。”
“在里面发现他正在研读几卷用古老篆文书写的典籍，那上面的文字晦涩难懂。”
“但我依稀辨认出，其中记载着某种极其古老而邪恶的祭祀仪式。”
“似乎……需要寻找到一个拥有特殊命格的人作为‘鼎炉’，再辅以一件蕴含着强大力量的‘灵物’作为媒介，通过某种逆天而行的秘法，可以强行夺取他人的修为、气运乃至……性命，以此来实现自身力量的暴涨与某种……蜕变。”
她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隐蔽的夹层，从里面取出一本用普通纸张装订、但内容却令人触目惊心的泛黄笔记。
“这是我凭着记忆，偷偷抄录下的一些关键片段和那些古老篆文的译文，”忘荃将笔记递给忘尘，神情无比严肃，“或许……对你有用。”
窗外，夜色已浓如墨砚，唯有檐下几盏风灯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在忘荃清瘦的脸庞上投下晃动的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