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伏牛山笼罩在一片苍茫暮霭之中。
远山如黛,近岭含烟,最后一抹残阳在天际挣扎着,将云彩染成凄艳的血色。
忘尘独自立在山腰一处隐秘的岩穴前,望着远处清虚观依稀可见的轮廓,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十六年前的今天,是他离开清虚观的日子。
十六年了,他漂泊江湖,以傩面遮掩真容,本以为此生再也不会回到这个让他心碎的地方。
可命运弄人,傩戏班偏偏在这个时候来到伏牛山下演出。
更让他不安的是,这几日在山下村镇的所见所闻。
“道长,您行行好,这已经是家里最后一只下蛋的母鸡了……”
前日在集市上,一个老妇人跪在清虚观弟子面前,苦苦哀求的画面犹在眼前。
那弟子一脚踢开老妇人手中的篮子,鸡蛋碎了一地:
“区区一只鸡就想抵香火钱?你们许家沟今年要是再交不齐供奉,就等着天尊降罪吧!”
忘尘记得清楚,那老妇人脸上的绝望,和周围百姓敢怒不敢言的眼神。
这不是他记忆中的清虚观。
师尊在世时,观中弟子虽然也收香火,但凭香客心意,从不计较与勉强,更不会如此强取豪夺,欺压百姓。
更让忘尘心惊的是,昨日在酒肆中听到的对话。
“听说了吗?前些天张员外家的千金,在去外祖家的路上失踪了;”
“还有刘秀才的妹妹,去了清虚观一趟,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嘘!小声点!我表兄在衙门当差,说是在现场发现了……”
那人压低声音。
“……发现了……一角杏黄色的布料,上面隐约可见清虚观的标记。”
忘尘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昨晚暗中探查时,在清虚观后山闻到的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以及隐隐传来的女子啜泣声。
今夜,他决定不能再坐视不管。
夜色渐深,忘尘悄无声息地潜入清虚观后山。
十六年过去,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他都依然熟悉。
他避开巡夜的弟子——这些弟子行走时步履沉稳,目光锐利,显然都是修炼有素的好手,与往日的清修弟子大不相同。
忘尘熟门熟路地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前。
这里住着的是忘空师兄,当年在观中虽不算出类拔萃,却是个本分正直之人。
忘尘还记得,当年自己刚入观时,是忘空师兄手把手教他认字读经。
当时除了忘机师兄,就数忘空师兄对他好了。
一想到忘机,忘尘内心又狠狠一抽。
院中烛火摇曳,一个中年道士正在灯下翻阅经卷。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两鬓已见微白,但眉宇间那份敦厚却未曾改变。
只是此刻,他的眉头紧锁,似乎在为什么事烦恼。
“忘空师兄。”忘尘压低声音,轻轻叩响了窗棂。
忘空闻声抬头,待看清窗外之人时,手中的经卷“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忘尘脸上的刺青,嘴唇哆嗦了半晌,才颤声挤出几个字:
“你……你……你是……忘尘师弟?你……你还活着?”
“正是小弟。”忘尘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看到故人,往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在清虚观修行的日子,那些与师兄弟们一起诵经练剑的时光,都仿佛就在昨日。
“师兄可否容小弟进屋一叙?”
忘空慌忙开门,将忘尘让进屋内,又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番,这才掩上门窗,压低声音道:
“你……你怎么回来了?若是让观主知道……”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惧。
“观主?”忘尘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中的异样。
忘空神色一黯,长叹一声,那叹息中满是无奈与痛心:
“自从师尊仙逝,忘机接掌观主之位,这清虚观就……就变了味道了。”
他走到桌边,手微微发抖地给忘尘倒了一杯茶。
“师弟,听师兄一句劝,趁还没人发现,快走吧。”
“我见观内隐隐有戾气,似有邪祟,究竟发生了什么?烦请师兄告知。”
忘尘开门见山。
烛火跳跃,在忘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将这些年来观中的变故一一道来。
原来忘机继位之初,尚能恪守门规,勤修德政。
自从忘尘离开以后,不知为何,忘机突然得到了许多罕见的天材地宝,修为突飞猛进。
“那些东西来路不正啊……”
忘空摇头叹息,眼中满是忧虑。
“有弟子私下议论,说是观主与山中匪类勾结,打劫过往商旅。”他压低声音。
“上月有一支从江南来的绸缎商队,在伏牛山遇袭,十几个人无一生还。”
“有人在现场捡到了这个……”
忘空从袖中取出一块破碎的玉佩,上面刻着清虚观的符印。
忘尘接过玉佩,只觉入手冰凉,心中更是寒意阵阵:
“官府不管吗?”
“管?”忘空苦笑。
“县太爷都是他们的人,怎么管?去年新任的知县到任,第一件事就是来清虚观上香。”
“知县在观中住了三日,每晚房间内都有女子的嬉笑声传出。”
“知县离开时,有人看见他的仆从挑着两个沉甸甸的箱子。”
忘空告诉忘尘,忘机不仅与官府勾结,还暗中放印子钱,利滚利逼得许多百姓家破人亡。
“就上个月,山下王铁匠一家……”忘空的声音哽咽了。
“因为还不起债,女儿被强行掳走,老铁匠气不过,去衙门告状,第二天就被人发现淹死在河里。”
“他媳妇疯了,现在还在街上游荡,见人就问‘看见我闺女了吗’。”
忘尘闻言,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他记得王铁匠,那是个憨厚的汉子,当年自己下山,请他帮观里打过几把好剑,老王敬重师尊,无论如何都不肯收钱。
“还有更过分的。”忘空的声音更低了。
“观主近年来修炼邪术,需要……需要童男童女的血做药引。”
“前些时日,山下的许家庄一夜之间死了九口人,说是染了瘟疫。”
“可我亲眼看见,那天晚上有清虚观的道士从那里出来。”
忘尘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师尊在世时最重清修,怎容得下这等行径?”
“谁说不是呢?”忘空苦笑。
“可如今观中上下,不是被他的淫威所慑,就是被他用金银宝物收买。”
“稍有异议的,就是……”
他说到这里,突然噤声,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就是什么?”忘尘追问道。
忘空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头:
“有些事,师弟还是不知道的好。”
“你既然已经离开,就莫要再蹚这浑水了。”
“上月有个小弟子只是因为说了句‘观主最近的气色不太对’,第二天就……就跳崖自尽了。”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是有人看见,那孩子跳崖前,曾经被叫到观主的丹房去……”
忘尘见他神色惶恐,知道再问下去也是无益,便转开话题:
“那……忘荃师姐呢?她如今可好?”
听到忘荃的名字,忘空的神色更加复杂。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忘荃师妹她……自从嫁给观主后,就深居简出,很少在人前露面了。不过……”
“不过什么?”忘尘内心一紧。
“有弟子私下传言,说观主近年来愈发好色。”
“不仅在观中养了不少女冠,还时常下山寻花问柳。”
“忘荃师妹她……想必过得并不如意。”
“前些天我远远看见她,瘦得都快认不出来了,手腕上好像还有伤……”
忘空叹息道,声音低沉而压抑,在寂静的禅房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