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并非所有的目光都如林青云那般清澈见底，不涉风月。
在这座被桂香浸透的书院里，另一双眼睛，也早已将黄月璃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如同用最精细的工笔，牢牢地镌刻在了心底那方冰冷的画绢上。
秦暮城，这位如同从寒玉中雕琢而出的少年，自第一眼在风雨讲堂中见到那个鹅黄色的身影起，他以为自己早已冰封死寂的心湖，便被投下了一颗灼热的石子。
那并非林青云所感受到的单纯活泼或未解的神秘，而是一种……更为原始、更为强烈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吸引与悸动。
黄月璃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着山野清冽与少女纯真的气息，像一把无形却精准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撬动了他心底某个尘封已久、连他自己都几乎遗忘的角落。
她笑时眼波流转间那抹灵动的光，她蹙眉时眉宇间那份我见犹怜的轻愁，她行走时裙裾摆动间那近乎无声的轻盈，甚至她发梢衣袂间那若有若无、勾人心魄的异香……
这一切，都像是一道道微弱却执拗的光，试图穿透他用以自我禁锢的厚重冰层。
秦暮城习惯于隐匿所有的情绪，如同他习惯于用冷漠与疏离作为自己最坚硬的甲胄。
他从不主动与黄月璃交谈，甚至刻意避免与她有任何视线上的直接接触。
然而，在她不曾留意的时候，在那课间的喧嚣、或是午后无人的廊下，他总会寻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用那双深邃如古井寒潭的眸子，长久地、近乎贪婪地凝视着她。
那目光冰冷依旧，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要将她的身影，连同她周身那奇异的光晕，一同吸入那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于是，他看到了。
他看到她会因为林青云一句关于课业的普通指点，而瞬间飞红了脸颊，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漾起的水光，比溪边的波光更加潋滟；
他看到她会像一只小心翼翼囤积过冬粮食的小松鼠，偷偷地将那些色泽诱人、连老仆都惊叹的“朱颜果”或奇异药草，珍重地放在林青云常坐的古松下，然后躲在远处，直到看见林青云拾起，才抿着嘴，带着满足的笑意悄悄离开；
他更看到她如何笨拙地捻着针线，在灯下熬红了眼，缝制那个针脚细密却样式朴拙的锦囊；
看到她将锦囊递给林青云时，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眼中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期待，以及得到林青云一句温和的“有心了”之后，那骤然绽放、仿佛能让周遭桂香都黯然失色的明媚笑容……
每多看到一次，秦暮城眼底那万年不化的寒意，便凝结得更加厚重一分。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疯狂发酵——
有被忽视的嫉妒，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理智；有源于自负的不甘，他秦暮城何曾被人如此彻底地无视过？
更有一种……仿佛自己早已视为禁脔的珍宝，被他人轻易触碰、甚至可能夺走的、深沉而阴郁的愠怒。
秦暮城自负才华，经史子集、策论诗赋，他自信不输于这书院中的任何人，便是那被众星捧月般的林青云，在他眼中，也未必真能胜过自己。
他貌比潘安，家世显赫，平常用物，也绝非寻常乡绅富户可比。
为何？
为何那个看似除了读书用功、待人温和便别无长物的山村小子，能如此轻易地得到她全部的关注、全部的笑容、全部那小心翼翼又无比真挚的示好？
而他秦暮城，这个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更为耀眼的存在，却连她一个无意间停留的眼神都难以得到？
一种名为怨恨的藤蔓，带着冰冷的毒刺，在他心底那片不见天日的阴暗土壤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地滋生、缠绕、蔓延。
这怨恨的对象，清晰而明确，就是那个占据了黄月璃所有心神的林青云。
“林——青——云——”
无人之时，秦暮城立于自己僻静的斋舍窗前，望着窗外那轮渐趋丰盈的秋月，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
月光勾勒出他俊朗却毫无温度的侧脸轮廓，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腰间那枚触手生凉、莹润光滑的蟠螭纹白玉佩，指尖的力度，几乎要将那冰冷的玉石掐出痕迹来。
一丝冰冷得近乎残酷的笑意，缓缓攀上他的唇角，那笑意未曾抵达眼底，反而让他那双寒眸更添几分诡谲。
“区区一个山村小子，仗着几分机敏，得了韩山长几分青睐，便真以为自己是人中龙凤了么？”
秦暮城低声自语，声音低沉而平滑，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在这寂静的秋夜里，显得格外碜人。
“也配……得到她如此的青睐？”
秦暮城不再满足于仅仅是远远地、被动地观察。
一种强烈的、想要做些什么来打破现状、想要将林青云从那被光环笼罩的位置上拉下来的欲望，如同野火般在他胸中燃烧起来。
他开始更加有目的、有策略地留意林青云的一举一动，如同一个最有耐心的猎手，在暗处仔细审视着自己的猎物，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被利用的破绽。
秦暮城冷眼旁观林青云如何有条不紊地安排书院日常事务，如何公允地调解同窗间的纷争，如何应对韩山长及其他师长或深或浅的考校。
他试图从林青云那看似完美无缺的言行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疏漏，任何一点微小的瑕疵，都可能成为他发起致命攻击的突破口。
机会，似乎正随着书院即将举行的一次重要季考而悄然临近。
此次季考由韩山长亲自命题，不仅考核传统的经义，更着重于关乎时务的策论。
成绩优异者，非但能获得韩山长珍藏的孤本古籍阅览资格，更有可能得到他亲笔撰写的荐书，为下一步参与科举铺平道路。
这对于书院中所有有志于仕途的学子而言，无疑是一次至关重要的跃升之机。
秦暮城心知肚明，林青云作为斋长，根基扎实，学业素来是拔尖的。
尤其是经义阐释，根基深厚，逻辑严谨，想要在正面、公平的学问较量中彻底将其压倒，即便自负如他，也知并非易事，且风险太大。
但，若是他在此次关乎前程的考试中，因为某些“意外”而发挥失常，甚至……声名受损呢？
一个阴暗而缜密的计划，开始在秦暮城冰冷的心湖中逐渐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他并非那等只会逞匹夫之勇的莽夫，直接的身体伤害或是低级的污蔑，太过愚蠢，极易引火烧身，非智者所为。
他要的，是兵不血刃，是杀人诛心。
他要让林青云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在韩山长和黄月璃面前，从那个德行才学俱佳的斋长神坛上，狠狠地跌落下来，光环尽碎，威信扫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