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的日子,如门前那条不知名的小溪,将时光悄然送往秋的深处。
天井中那株虬枝盘曲的老桂树,仿佛一夜之间被点化了灵犀,满树缀满了碎金般的花粒,馥郁得近乎霸道的甜香,无孔不入地弥漫在书院的每一个角落。
黄月璃渐渐褪去了初来时的怯懦与生疏,徐徐绽放出她天性中那份掩藏不住的灵动与鲜活。
她尤其对韩山长偶尔提及的山川地理、风物志异,或是某些生僻的草木虫鱼之名,表现出远超经义制艺的兴趣。
而众人埋头苦读“子曰诗云”时,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便会亮晶晶地转向窗外,凝望着远山浮云,或是追逐着庭中翩跹的粉蝶,神游天外。
有时,黄月璃会忽然在课堂间隙,扯住某位年长学子的衣袖,问出些令人瞠目结舌的问题:
“师兄,你说伏牛山最深处的潭水,当真半夜会冒七彩泡泡吗?”
她引用的典故往往生僻奇诡,却又似是而非。
当被问及出处,她便眨着那双无辜的大眼,含糊地推说是“家中遭劫后残存的几卷杂书上看的,记不清名目了”。
那副半真半假的模样,既让人心生怜爱,又平添几分神秘。
然而,这份灵动与慧黠,在她目光转向前排那个青衫挺拔的身影时,便会悄然沉淀,化作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愫。
林青云,这位年轻的斋长,他讲书时的沉静从容,管理事务时的公允明察,乃至他独坐窗前凝神思索时微蹙的眉峰,都像磁石般吸引着黄月璃的视线。
那种感觉,混杂着好奇、钦佩,还有一种仿佛源自血脉深处的、难以言喻的亲近感,如同迷途的幼兽,终于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黄月璃开始用自己那套带着几分野性、几分天真烂漫的方式,小心翼翼地接近他,试探着,想要在他那仿佛波澜不惊的心湖里,投下一颗属于自己的石子。
黄月璃会算准了林青云每日清晨必定去溪边诵读《诗经》的时辰,“恰好”也提着小巧的竹篮去浣笔。
溪水清浅,映着她刻意放缓的身影。
一方素绢手帕会“不经意”地从她袖中滑落,最终落在林青云脚边的青石上。
待他停下诵读,弯腰拾起,触手只觉绢布细腻,还带着她身上那股特有的清冽异香。
“黄同学,你的帕子。”
林青云将帕子递还,语气温和,一如他平日解答同窗疑问时那般,清澈见底,不带丝毫杂念。
黄月璃飞快地抬眸瞥了他一眼,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如同染了胭脂。
她伸手接过,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指腹,那触感微凉,却让她心头如小鹿乱撞。
“多……多谢林斋长。”
她声如蚊蚋,迅速将帕子攥紧,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眼底却闪烁着计谋得逞的、小小雀跃的光芒,转身像只受惊又欢喜的小雀儿般,脚步轻盈地跑开了。
林青云看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只是微微摇头,觉得这位女同学虽有时行为跳脱了些,倒也不失纯真可爱。
她还会“偶然”在林青云午后惯常小憩的那株古松下,留下些“山野馈赠”。
有时是几枚色泽殷红如宝石、异香扑鼻的野果,果皮上还带着晶莹的露珠;
有时是几株形态奇崛、叶片呈现出奇异银蓝色泽的药草,根须上沾着湿润的泥土,生机勃勃。
起初,林青云只当是山中寻常野果药草,或许是哪位同窗随手放置,并未在意。
直到有一次,他见那果子形色可爱,便带回斋舍,被管理寝室的华伯看见。
华伯拿起果子仔细端详,又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极为惊讶的神色。
“青云,这……这果子你从何处得来?”
华伯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老夫年轻时,跟老猎户进过伏牛山鹰愁崖深处,只在悬崖缝隙里见过一次,那老猎户说,这叫‘朱颜果’。
传说有明目清心之效,极是难得,几十年也未必能遇见一颗熟透的!你这好几颗……”
林青云心中一动,想起黄月璃平日总爱往后山跑,便道:
“许是后山采的?”
“后山?”华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后山要是有这宝贝,早就被采药人挖光了!这等灵物,生长之地必有讲究,非寻常山野可见。”
正疑惑间,却见黄月璃抱着一摞书册从廊下走过,见到林青云手中的果子。
她脚步顿了顿,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眨了眨,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
“林斋长也找到这小红果啦?后山那边崖下好多呢,我看着好看就摘了些。”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真是路边的野莓一般。
林青云看着她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笑容,想着兴许华伯老了,连同学名字都时常叫错,刚才他讲的话也当不得真。
林青云素来不喜探人隐私,更不会无端质疑同窗,便道了谢,将果子小心收好。
黄月璃最常用的,还是借着请教课业的名义靠近他。
问题往往简单,甚至有些幼稚。
诸如“《论语》此句何解?”
“这个字读什么音?”
明显醉翁之意不在酒。
但她仰着脸,专注地望着他讲解时,那眼中毫不掩饰的崇拜与依赖,仿佛他是世间唯一的解惑明灯,那姿态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的少年心生柔软。
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清冽异香,也总是在靠近时,若有若无地萦绕在林青云鼻端。
一日午后休憩,林青云正在览萃楼二楼专心整理新近抄录完毕的兵书——
正是陈霸从家中千户府带来的珍藏,由林青云组织几位笔迹工整的同窗,耗时月余,方才抄录备份,以为书院藏书增色。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安静的光影。
忽然,楼梯口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若非林青云耳力敏锐,几乎难以察觉。
他抬起头,只见黄月璃轻手轻脚地走了上来,手中捧着一个小巧的、用普通棉布缝制的锦囊,针脚细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林斋长。”
她走到书案前,声音比平时更轻柔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
“我……我见你近日整理这些书册,甚是辛劳,常在此待到深夜。”
“这书楼久不开,总有股霉尘气。”
“这是我……我家乡的一种安神香草,我自己晒干碾碎了放在里面,闻着可以提神醒脑。”
“听说……听说还能驱赶书蠹,保护书卷。”
她将锦囊双手递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林青云微微一怔,放下手中的笔,接过那个还带着她掌心些许温热的锦囊。
布料普通,样式简单,但那份心意却显而易见。
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比平日她身上气息更浓郁、更纯粹的清冽香气钻入肺腑,顿觉连日埋在故纸堆里沾染的沉闷霉味被一扫而空,头脑为之一清,连日的疲惫似乎也缓解了不少。
“多谢黄同学。”林青云温和一笑,将那锦囊妥善地放入袖中。
“此香确实清雅特别,有心了。”
“驱蠹与否尚不可知,但这提神之效,立竿见影。”
见他不仅收下,还出言夸赞,黄月璃脸上瞬间绽开明媚得晃眼的笑容,连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都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她欢喜地应了一声“斋长喜欢就好!”,声音里是掩不住的雀跃。
随即像只终于偷吃到心心念念蜂蜜的小雀儿,脚步轻灵地转身,几乎是蹦跳着下了楼,裙袂拂过木质楼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林青云看着她消失的楼梯口,听着那远去的、欢快的脚步声,不由失笑,摇了摇头。
心中并无他想,只觉得这位黄同学虽然时而行为跳脱、言辞闪烁,但心地单纯善良,懂得关心他人,是个心思细腻、可以结交的好同窗。
他重新埋首于那散发着墨香与新纸气息的书卷之中,并未察觉,也未曾懂得,那离去少女怀揣的怦然心动,与那精心准备的锦囊一起,已悄然系在了他的身上,正在这桂香弥漫、流光溢彩的秋日里,无声而倔强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