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皆如日晷般运转,毫无差池。
秦暮城脸上挣扎之色更浓,眉头紧锁,仿佛内心正经历着天人交战。
他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痛苦的沙哑:
“守成师兄、李兄及诸位同窗之言,如暮鼓晨钟,敲击我心。”
“然——然暮城岂敢因一己之私,而置书院规矩、同窗厚望于不顾?”
“才疏学浅,绝非谦辞,实乃自知之明。”
“若因暮城之故,致使书院事务有何差池,暮城百死莫赎!”
“此职,暮城……实难从命!”
他再次拒绝,姿态甚至带上了几分悲壮。
仿佛接下这职位不是荣耀,而是赴死。
这番以退为进,将他的“谦逊”与“责任感”烘托到了极致。
人群中已有学子露出感动的神色,低声议论着“秦同学真是高风亮节”、“如此推让,可见其并非贪图权位之人”。
这时,又有几位平日与秦暮城稍有往来,或受其暗中示好的学子出声,言辞更加恳切,几乎到了“非君不可”的地步。
场面似乎僵持不下,那无形的权柄,在秦暮城一次次的推拒中,仿佛被擦拭得愈发闪亮,愈发引人垂涎。
秦暮城沉默了片刻,他微微抬起头,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林青云。
那眼神深处,一丝极快掠过的、混合着得意与挑衅的光芒,快得无人捕捉。
最终,他仿佛被众人的“诚意”与“书院大局”逼到了悬崖边,再无退路。
他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混杂着无奈、沉重,以及一种“被迫”扛起责任的决然。
他整理了一下本已十分平整的衣袍,缓步走到韩文启山长面前,撩起衣摆,竟是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仿佛背负了千斤重担的疲惫与肃穆:
“山长,诸位师长,诸位同窗……”
秦暮城顿了顿,喉结滚动,仿佛艰难地吞咽着某种情绪。
“暮城……一介书生,才疏德薄,本不敢僭越。”
“然今日之势,诸位同窗拳拳盛意,守成师兄殷殷期盼,皆系于书院安宁之前程。”
“暮城……虽愚钝,亦知‘恭敬不如从命’之理,更知‘临危受命’之义。”
秦暮城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那眼神中再无推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使命感”:
“若……若山长与诸位信得过暮城,暮城……”
“愿效仿古人,竭此驽钝,暂代斋长之职,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必当兢兢业业,夙夜匪懈,以期……”
“早日平息纷扰,复我书院朗朗书声,清宁学风!”
“在此期间,若有任何不当之处,恳请山长、师长及诸位同窗,随时指正斥责,暮城绝无怨言!”
言毕,秦暮城再次深深一揖,久久不起。
那姿态,那言辞,将一个“被迫”扛起重任、“忍辱负重”的继任者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堂前一片寂静,旋即爆发出一阵混杂着放松、期待与阿谀的附和之声。
唯有少数心如明镜者,如王琛、李进韬、陈霸,看着秦暮城那看似谦卑实则志得意满的背影,看着他那套天衣无缝的虚伪表演,胸中如同堵了一块寒冰,冷彻心扉。
昔日他们虽然纨绔,但本性纯良,故而与林青云交好。
心思单纯的他们,哪里知道一场更为隐晦、却也更为凶险的风暴,随着这位“谦逊”的新斋长上位,已然拉开了序幕。
秦暮城的真正目标,始终未曾改变——彻底孤立林青云。
他深知王琛、李进韬、陈霸三人是林青云最坚定的拥护者,亦是其在学子中影响力的重要支撑。
若能将这三人拉拢或逼走,林青云便真正成了无根之木。
秦暮城开始运用权柄,巧妙布局。
对于王琛,秦暮城利用其渴望通过科举出人头地的心理,时常在分配书院抄录典籍、整理文书等“美差”时,优先照顾王琛,并私下暗示,若他肯“识时务”,将来韩山长的荐书,未必不能为他争取。
同时,他又故意在一些公开场合,提及林青云制定的某些规矩(其中一些曾得到王琛支持)如何“不近人情”,如何“阻碍学子进取”,试图在王琛心中埋下对林青云的怀疑种子。
对于李进韬,秦暮城则从其家经商、重视实务出发,将书院部分采买、账目核对等涉及银钱往来的事务,逐渐交由李进韬负责,并时常赞其“精明干练”,“远比某些只知死读书的人更懂经营之道”。
他甚至在一次核对笔墨采购账目时,“无意”间提起林青云此前核定的价格似乎“略高于市价”,虽未明指,但那意味深长的停顿,足以让精明的李进韬浮想联翩。
对于陈霸,手段则更为直接。
他知晓陈霸性情耿直,重义气,便故意在武艺切磋、或是涉及体力劳作的事务上,极力推崇陈霸,称其“乃书院栋梁”,却同时暗示林青云“文弱书生”,遇事只能依靠他人庇护,并非真正的领袖之材。
他更利用陈霸与李天明等人固有的矛盾,在处理几次小摩擦时,表面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偏袒李天明一方,激化陈霸的不满。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确也产生了一些效果。
王琛面对那些唾手可得的“好处”与秦暮城若即若离的拉拢,内心不免挣扎,与林青云的交往,自觉不自觉地少了几分往日的坦然;
李进韬虽不信林青云会贪图小利,但秦暮城的话语如同芒刺,让他在与林青云讨论书院事务时,多了几分审慎与保留;
陈霸则因秦暮城的偏袒和对林青云的暗贬,胸中憋着一股无名火,连带看那些围着秦暮城转的学子都觉碍眼,脾气愈发暴躁。
林青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明了,却并不多言。
他依旧每日读书、写字、温习课业,仿佛斋长之位的得失,同窗态度的冷暖,都与他无关。
他只在王琛面露犹疑时,递过一杯清茶,淡然道:
“王兄,前程在自己脚下,无需彷徨。”
在李进韬欲言又止时,平静地与之核对账目,数据清晰,分毫不差。
在陈霸怒冲冲找来时,为他剖析事理,劝他稍安勿躁。
然而,人心隔肚皮,猜忌一旦种下,便难以根除。
一时间,林青云在书院中,似乎真的陷入了某种孤立。
往日常聚在他身边探讨学问的圈子,无形中消散了。
即便王、李、陈三人,见面时候依然恭敬,但每逢讨论相关话题时,却总会不经意地冷场。
三番五次下来,虽然他们依然尊敬林青云之学识与人品,却相见已无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