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场成为了菜市场,沸反盈天。
林青云立于陈霸宽阔的背影之后,看着眼前这纷乱如闹市的场景,看着那些或愤怒、或冷漠、或躲闪的面孔,心中一片冰凉。
他并非畏惧这些非议与攻击,而是痛心于这读书明理之地,竟因小人挑唆,瞬间沦为意气之争的战场。
他更注意到,前任斋长张守成。
此刻站在人群外围,面色复杂,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叹息,并未出言维护。
这种模棱两可,无疑助长了对立派的气焰。
秦暮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快意如潮涌。
他看着林青云孤寂的身影,看着拥护派虽奋力却难挽狂澜的窘迫,看着黄月璃“识趣”地隐没,只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他精心策划的这场风暴,终于将林青云卷入了漩涡中心,声望扫地,指日可待。
试场喧嚣最终在韩文启山长的震怒与随后赶来的几位教员弹压下,勉强平息。
然而,季考已被彻底打断,无法继续进行。
学子们被责令各自回斋舍反省,等待书院发落。
风波却并未就此止息。
接下来的两日,羊云书院上空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阴霾。
关于林青云“管理无能”、“惹怒神灵”、“德不配位”的流言蜚语,如同秋日里的落叶,在书院各个角落打着旋儿,愈传愈烈。
以李天明为首的对立派,更是四处串联,鼓噪着要求罢免林青云的斋长之位。
韩文启书房内,烛火摇曳。
老人面容疲惫,看着站在下首,依旧脊背挺直的林青云,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他自是相信林青云的品行与能力,考场异状,多半是有人作祟或是巧合。
然而,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如今书院人心浮动,群情汹汹,若强行压下,只怕会酿成更大的祸端,于书院清誉有损,于林青云本人,亦非保护之道。
“青云啊。”韩文启长叹一声,声音带着几分沙哑。
“近日之事,你……受委屈了。”
林青云躬身一礼,神色平静:
“学生行事但求问心无愧,流言蜚语,不足挂怀。”
“只是连累书院清名,扰了师长清静,学生心中难安。”
“你的心性,老夫知晓。”
韩文启踱步至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只是如今之势,如沸鼎之水,强压无益。”
“为平息众议,稳住院局,你这斋长之位……”
“恐怕需暂时卸下,以观后效。”
林青云沉默片刻,眼中并无波澜,只是深深一揖:
“学生听从山长安排。”
他明白,这是眼下最无奈,却也最稳妥的选择。
权势浮名,他本不看重,只是心中那份对书院、对同窗的责任,此刻显得格外沉重。
就在这人心浮动、众目睽睽之下,空气仿佛凝固的蜜糖,粘稠而滞涩。
韩文启山长宣布暂时免去林青云斋长之职的话音刚落,那无形的权柄如同失去了依附的幽魂,在明伦堂前空旷的场地上空盘旋,亟待一个新的宿主。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之后,前任斋长张守成率先站了出来。
他面色泛着不自然的潮红,眼神躲闪,不敢与一旁静立如松的林青云对视,仿佛那平静的目光能灼伤他的良心。
他清了清干涩的喉咙,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努力维持着庄重:
“山长,诸位同窗。”
“林斋长……林青云同学既已暂卸其职,斋长之位关乎书院日常,不可一日无人主持。”
“这个……”
他略一停顿,目光游移间,最终落在了人群中那个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的蓝衫少年身上,仿佛找到了救星。
“秦……秦暮城……秦同学,虽初入我院,然其学识之渊博,见解之超凡,处事之……冷静,近日大家有目共睹。”
“尤其在此番……风波之中,更能持中守正,颇有见地。”
“守成不才,以为……以为秦同学或可暂代此职,以安人心。”
这番话,说得磕磕绊绊,避重就轻,将秦暮城那看似公允实则包藏祸心的“冷静”与“见地”,粉饰成了难得的优点。
话音未落,早已按捺不住的李天明如同听到了冲锋的号角,猛地跳将出来,嗓音因激动而劈了叉:
“守成师兄说得对!秦兄之才,胜某些人百倍!我李天明第一个拥戴秦暮城做斋长!”
他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前排学子的脸上。
那副急于拥立新主、践踏旧王的姿态,毫不掩饰。
一时间,许多被秦暮城表象迷惑,或是单纯畏惧书院继续混乱的学子,也纷纷出声附和,低语声汇成一股暗流,涌向场中那个焦点人物。
只见秦暮城立于人群之中,闻听此言,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浑身猛地一震。
他那张俊美却常年冰封的脸上,瞬间绽露出极其逼真的惊愕与惶恐。
一双寒星般的眸子骤然睁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与“受宠若惊”。
他连连摆手,动作幅度之大,几乎要带起袍袖间的冷风,同时脚步下意识地往后微撤半步,仿佛要避开什么烫手的山芋。
“不可!万万不可!”
秦暮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因急切而微显嘶哑的质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守成师兄!李兄!诸位同窗厚爱,暮城……感激涕零,然实在愧不敢当!”
他向着四周连连作揖,腰弯得极深,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暮城何许人也?不过一介新进末学,蒙山长不弃,得以附骥尾,入此书香之门墙。”
“学问未窥门径,德行浅薄如纸,于书院更无尺寸之功。”
“资历威望,更是无从谈起!”
他语速加快,言辞恳切,如同在陈述一件无可辩驳的事实。
“林斋长虽暂有微恙,然其才学品德,素为暮城所钦仰。”
“斋长之位,不若还由林青云同学暂代。”
“岂是暮城这等懵懂新进所能觊觎、所能担当?”
“此举若成,岂非令真正有德有才者寒心?”
“令书院百年清誉蒙尘?”
“此事断然不可,还请山长与诸位另择贤能!”
秦暮城自己也未曾在意,今日突然一席话,和他素日里惜语如金的形象迥乎不同。
但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
既狠狠自贬,又将林青云高高捧起,俨然一副唯才是举、维护书院大局的正直模样。
若非知晓其背后手段,几乎要被他这精湛的表演所蒙蔽。
张守成见状,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旋即被一种“必须促成此事”的决心取代。
他上前一步,语气更加恳切:
“秦同学过谦了!值此书院多事之秋,人心惶惶,正需一位如秦同学这般沉稳有识、能持公允之士出来主持大局,方能稳定人心,拨乱反正。”
“若论贤能,眼下书院之中,除你之外,守成实难想出第二人选!”
他巧妙地将“稳定人心”与“秦暮城上任”捆绑起来,施加压力。
李天明更是急不可耐,几乎要冲到秦暮城面前,扯着嗓子喊道:
“秦兄!你就别再推辞了!”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咱们书院就这么乱下去吗?”
“除了你,还有谁能服众?”
“难道要让那些无能之辈继续尸位素餐?”
他话中带刺,目光不怀好意地扫过林青云的方向。
底下附和之声更响,一些原本中立或心存疑虑的学子,见秦暮城如此“谦逊”,又听张守成、李天明言之凿凿,也不由得觉得,或许此人真是眼下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