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考之日,天光未亮,羊云书院便已苏醒。
明伦堂内外烛火通明,映照着学子们或紧张、或肃穆的面容。
林青云作为斋长,早已立于堂前,虽青衫素净,眉宇间却自有一股沉静气度,如定海神针,安抚着些许躁动的人心。
他仔细核对着最后的考务,目光扫过擦拭一新的书案,排列整齐的笔墨,确认无误后,方微微颔首。
秦暮城端坐于自己的位置上,垂眸敛目,仿佛老僧入定。
唯有那微微蜷缩在袖中的指尖,泄露了他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精心布置的“礼物”,此刻正无声无息地潜藏在数张书案之下,只待时机发酵。
韩山长亲临考场,宣读完考场纪律,辰时正刻,铜锣敲响,季考正式开始。
一时间,堂内唯闻毛笔宣纸摩擦的沙沙声,以及偶尔压抑的轻咳。
阳光透过高窗,渐次移过青石地板,将浮尘照得纤毫毕现。
初始,一切如常。
然而,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靠近门口那几排学子中,开始出现些许异样。
先是有人不自觉地频繁蹙眉,以手揉按太阳穴;
继而有人呼吸略显急促,仿佛胸口憋闷;
更有甚者,原本流畅的笔触开始滞涩,眼神也透出几分难以聚焦的涣散。
这其中,便包括了那日竹林边抱怨的赵耀祖,以及素来课业平平、性情有些毛躁的李天明。
李天明乃镇上李记粮行的独子,论起来是李进韬堂弟,乃其祖父私纳小妾所生,故而未按规矩进族谱排名“进”字辈。
但李天明父亲得祖父垂爱,又善经商,家中颇有些钱财,自幼娇惯,入学本就是为了镀层金,学问上并不用心,平日最惧这等严格考校。
此刻,他只觉一股莫名的烦躁自心底升起,如同无数小虫啃噬,眼前经义字句仿佛都在跳动,难以卒读。
他焦躁地扯了扯衣领,额角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怎么回事……”
李天明低声嘟囔,声音虽小,在寂静的考场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邻座的学子被他干扰,不满地瞥了他一眼。
高台之上,韩山长微微蹙眉。
林青云也察觉到了这片区域的细微骚动,他目光扫过,见几人面色有异,心下生疑,却碍于考场规矩,不便立即上前询问。
又过了片刻,李天明猛地将笔掷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他脸色涨红,呼吸粗重,竟脱口而出:
“这……这地方邪门!憋得人心慌意乱,如何做得文章!”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顿时炸开了锅。
那几个同样感到不适的学子仿佛找到了共鸣,也纷纷附和:
“是啊,我也觉得头晕……”
“气息不顺,胸口发闷。”
“莫非是这考场许久未用,积了晦气?”
质疑声起初零星,很快便连成一片。
原本肃穆的考场秩序,瞬间被打破。
韩山长面色一沉,站起身来:
“肃静!考场之上,岂容喧哗!”
然而,群情已被煽动,尤其是那些本就对林青云严格管理心存芥蒂的学子,此刻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将连日来的微小不满与此刻身体的不适联系起来,矛头隐隐指向了负责考场布置的林青云。
“林斋长!”一个平日便有些桀骜的学子高声道。
“考场乃清静之地,为何会令人心神不宁?”
“莫非是布置时有所疏漏,或是……”
“沾染了什么不洁之物?”
他话语中的暗示,已近乎指责。
林青云神色不变,迎着众人或怀疑、或担忧、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坦然道:
“考场布置,皆按旧例,昨日我已亲自查验,并无异状。”
“诸位同窗若感不适,或因临近考期,心绪紧张所致。”
“还望平心静气,莫要自乱阵脚。”
“心绪紧张?”
李天明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指着林青云。
“我等平日虽学业不精,却也未曾像今日这般,如同中了邪祟!”
“定是你这斋长管理不善,规矩严苛,惹得天怒人怨,连这考场都待不下去了!”
他这话说得毫无逻辑,却极具煽动性,将“管理严苛”与“考场异状”强行捆绑。
秦暮城冷眼旁观,心中冷笑连连。
火候已到,该他登场了。
他缓缓起身,姿态从容,声音清越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冷静:
“李兄稍安勿躁,林斋长亦是一片公心。”
“或许……并非人为疏忽。”
他顿了顿,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地面。
“暮城早年随家父游历,曾闻有些古旧房舍,若久未通风,或因地气、虫豸之故,确会积郁浊气,令人不适。”
“试场年岁已久,偶有异常,也非不可能。”
“只是……”他话锋微妙一转,看向林青云。
“林斋长负责考务,若能更细致些,提前焚香静室,或是请人禳解一番,或许可免今日之扰。”
秦暮城这番话,看似在为林青云开脱,实则将“考场异常”坐实,并将责任轻飘飘地引回了林青云的“不够细致”上。
既彰显了自己的“博闻广识”与“公允”,又给了那些不满者更明确的攻击方向。
“秦兄所言极是!”
李天明立刻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更是来了劲头。
“就是林青云考虑不周!”
“他这般能力,如何能当斋长?”
“今日之事,他难辞其咎!”
“对!难辞其咎!”
“请山长明察!”
“罢免林青云!”
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
王琛、李进韬、陈霸等人见状,又惊又怒。
王琛当即拍案而起,指着李天明斥道:
“李天明!你休要胡言乱语!”
“青云行事如何,大家有目共睹!”
“分明是你自家学问不精,心魔作祟,竟敢污蔑斋长!”
李进韬也厉声道:
“考场偶有不适,岂能怪到斋长头上?”
“秦暮城,你此言看似公允,实则诛心!”
陈霸更是怒目圆睁,一步跨到林青云身前,如同一座铁塔,声如洪钟:
“我看谁敢动林斋长!谁再敢胡吣,先问问我陈霸的拳头答不答应!”
拥护派与对立派顿时吵作一团,试场内乱成一片。
唾沫横飞,指责与辩护之声交织。
昔日同窗之谊,在此刻显得如此脆弱。
更有几个平日便与李天明交好、或是心存怨怼的学子,在混乱中竟试图冲上前去推搡林青云。
“打他!让他还摆斋长的架子!”
“都是他定的破规矩!”
拳脚眼看就要及身。
陈霸怒吼一声,双臂一展,将冲在最前的两人直接推开。
他虽未下重手,但那股沛然力道,也让那几人踉跄后退,撞翻了旁边书案,笔墨纸砚哗啦啦散落一地。
“反了!都反了!”
韩山长气得浑身发抖,连声喝止,却难以压制这失控的场面。
而在这片混乱之中,众人似乎都未曾留意到,那个鹅黄色的身影——
黄月璃,自骚动初起时,便悄然退到了人群边缘的阴影里。
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没有看向被围攻的林青云,也没有看向意气风发的秦暮城。
而是如同最敏锐的猎手,极快地、仔细地扫视着那片“异常”区域的地面、窗棂,鼻翼微不可察地轻轻翕动,仿佛在捕捉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与众不同的气息。
她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冰冷的怒意,但旋即,她收敛了所有情绪,如同融入背景的壁画,静默不语。
此刻现身,绝非良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