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光阴,如伏牛山涧的溪水,看似潺潺不绝,回首却已奔流远去。
清虚观早已物是人非。
老道长于八年前坐化,忘机顺理成章接掌观主之位,昔日那份刻意营造的温良恭俭让,如今已被权势浸润出一种不怒自威的雍容与疏离。
道观在他的经营下,香火鼎盛远胜从前,只是那袅袅青烟背后,掺杂了多少敛聚的铜臭,唯有他自己知晓。
忘尘所在的傩戏班,如今已成了伏牛山方圆百里内最炙手可热的“神班”。
班底扩充了数倍,行头愈发华丽,锣鼓家伙也换成了更响亮的铜器。
他们不再局限于年节社火,更多的是被各大户人家请去做法事、镇宅院,甚至干预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私官司。
孙管事虽然名义上还是班主,真正掌控班子的是隐在幕后的忘机观主。
每一次“演出”的剧本、每一步敛财的手段,皆出自他的授意。
忘尘依旧是班里的台柱,只是他戴面具的时间越来越长,沉默也愈发厚重。
十二年风霜雨雪,江湖颠沛,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衰老的痕迹,反而将那身筋骨锤炼得愈发内敛,如古井深潭,望不见底。
他脸上的疤痕愈合后,便请人描摹上了诡异的刺青,像是某种神秘的图腾。
这十二年里,他有数次机会近距离见到忘机——在某个富户的寿宴上,在某个村镇的祭祀大典中。
忘机总是前呼后拥,道袍光鲜,目光偶尔扫过戏班众人,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却从未认出那个戴着狰狞傩面、动作却透着一股别样灵韵的“小鬼”,就是他那被逐出师门的师弟。
直到这次,在林家村,师兄弟相隔十二年后的相遇。
空气仿佛凝固。
所有伶人、乐师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投向忘尘。
他们之前道听途说过这位观主与班子里这位最出色的“鬼角”之间似有若无的诡异氛围,却从不敢多问。
两人也不搭话,一前一后,默然融入村口那片化不开的浓稠黑暗里,最终在那棵千年古银杏树下停住了脚步。
黑暗成了最好的帷幕,将一切细节吞噬,只留下两道模糊的轮廓与压抑到极点的气息。
“师姐她——”
忘尘刚开口,忘机就打断了他的话,率先发难!
他深知忘尘底细不明,出手便是清虚观压箱底的绝学——
“太乙分光剑指”!
只见他并指如剑,体内精纯的玄门真气奔涌而出,指尖竟在刹那间凝聚起一点璀璨夺目的金芒,宛如暗夜里骤然炸开的一颗微小星辰。
金芒吞吐不定,发出细微却锐利无比的“嗤嗤”声,撕裂空气,直刺忘尘眉心膻中要穴!
这一指,凝聚了他近十年苦修的全部功力,至阳至锐,力求一击毙敌,将其灵台识海彻底摧毁。
面对这迅如闪电、凌厉无匹的一击,忘尘竟不闪不避!
在指风及体的最后一刹,他身形如同鬼魅般极其微妙地一颤,仿佛融入了周遭流动的夜气。
金芒擦着他的耳畔掠过,带起的劲风将他几缕发丝切断,灼热的气劲甚至在他脸颊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但他本体却毫发无伤。
“流云遁影”!
这并非清虚观任何已知身法,而是他十二年颠沛,观云卷云舒,感气机流转,自悟出的保命之术。
一击落空,忘机瞳孔微缩,却毫不停歇。
他变指为掌,掌风陡然变得沉雄磅礴,隐隐带着风雷之声——
“五雷天心掌”!
掌力笼罩方圆数丈,至刚至阳的雷罡之气弥漫开来,仿佛引动了九天之上的微弱雷意,要将忘尘连同他所在的这片黑暗一同碾碎、净化!
忘尘终于动了。
他不再一味闪避,双臂划弧,动作看似缓慢,却带起道道残影,周身气息骤然变得缥缈不定。
他竟以一双肉掌,迎向了那足以开碑裂石的雷掌!
“兜罗绵手”!
这是他观摩傩戏中柔舞,体悟至柔克刚之理所创。
双掌交接,并无预想中的惊天巨响,那狂暴的雷罡之力仿佛泥牛入海,被一股绵密阴柔、层层叠叠的劲力尽数吸纳、化导。
忘尘脚下厚重的落叶无声下沉,形成一个浅坑,而他身形只是微微一晃,便已将那股巨力导入大地。
“旁门左道!”
忘机厉喝一声,惊怒交加。
他十二年来,尤其是八年前掌管清虚观后,倚仗观中正统秘传,自认已登堂入室,岂料竟被对方这闻所未闻的野路子功法轻易化解?
羞愤之下,他再无保留,身形疾进,指、掌、拳、腿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出,清虚观的“乙木青光诀”、“离火焚心腿”、“庚金破煞剑指” 等绝学信手拈来,时而生机勃勃缠绕束缚,时而炽烈霸道焚尽万物,时而锋锐无匹洞穿虚空。
一时间,古树下光华乱闪,气劲纵横,将满地落叶卷上半空,如同下起了一场凌乱的金色碎雨。
忘尘的身影在疾风骤雨的攻势中,仿佛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看似随时可能倾覆,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找到那唯一的缝隙。
他的身法越发诡异,时而如柳絮随风,时而如鬼魅移形,偶尔出手格挡反击,用的皆是“逆缠丝”、“卸甲劲”、“反弹琵琶” 等自创的巧劲法门,专攻忘机招式转换间那电光石火的凝滞与破绽。
他将十二年江湖历练出的敏锐直觉以及对人体气机运行的深刻理解,发挥得淋漓尽致。
两人以快打快,身影在极致的黑暗中高速交错、分离,唯有气劲碰撞时发出的或沉闷或清脆的响声,以及偶尔爆开的真气微光,才能短暂地映照出他们凝重或惊愕的面容。
久战不下,忘机内心越发焦躁。
他猛然抽身后撤一步,双手急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周身灵气疯狂汇聚——竟是要施展消耗极大、威力也极大的“玄冰咒”!
他要以绝对的道法修为,冻结这片空间,将忘尘彻底禁锢!
然而,就在他咒印将成未成、体内真气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最关键瞬间,忘尘动了!
他仿佛早已预判到这一刻,身形如一道撕裂黑暗的轻烟,以远超之前的速度骤然切入忘机中宫!
一指点出,无声无息,指尖萦绕着一股奇异的气旋,并非刚猛,也非阴柔,而是带着一种“破妄”、“解构” 的意味——
“散魂指” !这是他观傩戏中“解厄”仪式,悟出的针对能量核心的技法。
“噗!”
一声轻响,如同戳破了一个装满水的气囊。
忘机只觉得胸口檀中穴微微一麻,那即将凝聚成型的玄冰咒力竟如同被针刺破的气球般,瞬间溃散!
强大的反噬之力倒卷而回,让他气血逆冲,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踉跄着连退七八步,直到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银杏树干上,才勉强稳住身形,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灰败。
他败了。
倾尽所学,甚至动用了压箱底的道法,却依旧败得如此彻底!败在了对方那完全超乎他理解、融实战、观察与感悟于一体的“野路子”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