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倏忽又是一个寒暑。
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的春风,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殷勤一些。
刚进三月,伏牛山东麓的寒意便被驱散殆尽,溪流欢腾,草木萌发,连崖壁上倔强的老松,也抽出了嫩绿的新针。
林家村祠堂前的空地上,此刻正聚集着全族的男丁。
族长林德贵站在台阶上,年届五十的他,鬓边已染上显着的霜色,常年劳作的背脊虽依旧挺直,却也不复壮年时的魁梧。
然而,他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清亮、坚定。
他环视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目光扫过一张张或苍老、或精壮、或稚嫩的面孔,最终落在了人群前列那个身形颀长、面容清俊的少年身上——林青云。
如今的林青云,已年满十三岁,在羊云书院求学以来,学问与气度与日俱增。
虽仍是少年模样,但眉宇间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通透,已让人无法小觑。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青布长衫洗得发白,却纤尘不染,宛如一株沐浴在晨光中的新竹。
如今恰逢修庙大事,便休假半月,以尽其力。
林德贵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诸位宗亲!今日召集大家,是为了一件搁置多年,却关乎我林氏一族根本的大事——重修狐仙神庙!”
底下响起一阵低沉的议论声,夹杂着兴奋与期待。
狐仙庙的破败,是许多老辈人心中的隐忧。
那不仅是供奉先祖恩仙的场所,更被视为维系林家气运的象征。
林德贵抬手压下议论,继续道:
“想必大家都还记得,嘉靖九年深秋,我曾上鹰愁崖,目睹神庙凋敝,心下便发愿,待我儿青云会跑山时,定要重修庙宇,为狐仙再塑金身,重披朱袍!奈何……”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奈何当时青云命格有碍,诸事不宜,此愿便一直拖延至今。”
林德贵的目光再次投向林青云,眼中充满了慈爱与释然:
“幸赖祖宗庇佑,亦蒙高人相助,三年前寒衣节那场法事,为青云撬开一线生机。”
“此后,青云入学羊云书院,勤勉向学,德才日进,更得同窗师长信重,担任斋长,引领学风。”
“去岁,更蒙韩山长与时先生再次推算,确认其命格已转,刑克渐消,前途可期!”
“此乃我林家之大幸!”
人群爆发出由衷的欢呼,许多看着林青云长大的老人更是激动得抹起了眼泪。
林青云微微躬身,向众人还礼,神色平静,并无骄矜之色。
待众人情绪稍平,他高声道:
“既然后顾之忧已除,重修狐仙庙,便是我等报恩还愿、告慰先祖之时!
“日子,就定在三月初三,上巳佳节,也正是我林家千年惯例供奉狐仙之日!此次修葺,非同小可。”
“庙宇已历千年风雨,距上次大修亦三十余载,梁柱倾颓,瓦砾残破,壁画剥落,神像蒙尘。”
“我们要做的,不是小修小补,而是要让狐仙神庙,重现千年来的最庄严光彩!”
林德贵随即宣布了详细的安排:由二弟林德富总揽土木工程,三弟林德旺负责物料采买运输,族中青壮分为数队,轮流上山劳作。
银钱方面,族中公帑出大头,各家量力捐助,林德贵自己更是将多年积蓄倾囊而出。
他还特别强调,所有参与修葺的族人,务必心怀虔诚,不得喧哗嬉闹,亵渎神灵。
“青云我儿。”林德贵最后看向儿子。
“你虽年少,然读书明理,此次修庙,你也当尽一份心力。”
“祭文由你来起草,修葺过程中的文书记录,也交由你负责。”
“更要用心体会,此间所系,不独是砖瓦土木,更是吾族千年传承之精神。”
林青云肃然应诺:
“父亲放心,孩儿定当竭尽全力。”
决议既下,整个林家村便如同上紧了发条般运转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通往鹰愁崖的崎岖小道上,终日可见林家子弟忙碌的身影。
沉重的木材、青黑的砖瓦、细腻的石灰、桐油、麻丝、各色颜料……
这些物料被小心翼翼地背负、搬运,一步步送上险峻的崖顶。
号子声、凿石声、锯木声,打破了山谷千年的寂静。
林德贵事必躬亲,虽年岁已长,膝旧伤在攀爬时仍会隐隐作痛,但他始终坚持在第一线。
他抚摸着门板上那三道深深的抓痕,指挥着族人如何更换腐朽的梁柱而不损及庙宇主体结构;
他仔细辨认着斑驳壁画上残存的色彩,与请来的画工商讨如何复原那“狐仙踏月衔丹至”的仙姿妙境;
他更亲自挑选上等的柏木,请来最好的雕工,仿照古老记忆中的模样,重新雕刻狐仙神像。
林青云也数次随父上山。
他并非作为劳力,而是以记录者和学习者的身份参与其中。
他仔细观察着父辈们如何运用古老的榫卯技艺,如何调和泥灰,如何把握修缮的古法。
闲暇时,他便坐在庙前的石阶上,摊开纸笔,记录工程的进展,或者构思祭文的词句。
山风拂动他额前的发丝,也带来了松涛与历史的回响。
他凝视着那尊逐渐剥去旧尘、显露出木质本色的狐仙雕像,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与某个遥远时空的存在,产生了微弱的联系。
三月初二,修葺工程终于进入尾声。
崭新的朱漆大门取代了昔日斑驳的旧门,那三道神秘抓痕被小心翼翼地移植到了新门上;
殿顶换上了厚重的青瓦,飞檐如翼,重新指向苍穹;
殿内梁柱光洁,墙壁粉刷一新,原本褪色残破的壁画,在画工的精雕细琢下,狐仙衔丹踏云的场景已然重现,色彩明丽,栩栩如生。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尊新塑的狐仙神像。
它比旧像更为高大威严,通体以金漆描绘,闪烁着柔和而庄重的光芒。
身上披着村中巧妇连夜赶制的朱红色绸缎披风,披风上用金线绣着祥云纹样。
神像眉心,依照古老传说,点上了一颗殷红的朱砂。
整座庙宇焕然一新,在春日暖阳下,熠熠生辉,仿佛一头蛰伏千年的灵兽,终于苏醒,重新焕发出磅礴的生机。
是夜,月华如水,洒满新修的山庙。
林德贵坚持要独自留在庙中守夜,以尽虔诚。
众人劝他不住,只得留下足够的被褥和食水,再三叮嘱后,陆续下山。
庙内,新木与油漆的清香混合着线香的烟气,氤氲不散。
林德贵跪坐在崭新的蒲团上,望着威严而慈悲的狐仙神像,心中百感交集。
从壮年发愿,到如今两鬓斑白,其间经历了五子夭折、丧妻之痛、幼子忧惧、家族兴衰……
种种艰难,仿佛都在这座重修的神庙前,找到了归宿。
他喃喃低语,向狐仙诉说着这些年的坎坷与感念,祈求仙家继续庇佑林家,护佑青云平安顺遂。
不知过了多久,疲惫袭来,他靠着供桌,在幽幽的香火气和窗外清冷的月光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