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云书院的春日,总浸润在一种独特的韵律里——
是小溪不舍昼夜的潺湲,是讲坛上夫子清朗的讲诵,是斋舍中学子们或激昂或沉潜的诵读。
然而这几日,这和谐的韵律中,却隐隐涌动着一股不同往常的暗流。
学子们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青布直身、身形尚显单薄的少年——林青云。
书院原有的斋长张守成,年已十九,面容敦厚,行事一板一眼。
他此刻正立于藏书楼的轩窗旁,心中百味杂陈。
他自担任斋长以来,夙兴夜寐,事必躬亲,自问尽心竭力,却也深感才力有限,书院诸生虽表面服从,却难说真正心折。
而林青云入院不过短短时日,非但以过人才学连番折服王琛、李进韬、陈霸等桀骜之辈,更以那超越年龄的沉稳气度与处事智慧,使得众学子都隐隐以其为核心,言听计从。
书院的风气,竟在这年幼学童的影响下,不知不觉间变得更为勤勉、更为和睦。
一种混杂着失落、释然与由衷敬佩的情绪,在张守成胸中翻涌。
他想起古谚“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自己此举,乃是为书院举荐贤能,岂能因一己之私念而罔顾大局?思及此,他心中豁然开朗,转身便向着山长韩山长的书斋走去。
韩山长正在品茗观书,见张守成神色郑重而来,便放下书卷。
张守成深施一礼,声音沉静而坚定:
“先生,守成不才,忝居斋长之位数年,虽兢兢业业。”
“然资质驽钝,于学问一道进益迟缓,于管理协调更是常感力不从心,实难当众学子表率之责。”
他略顿一顿,眼中流露出真诚的钦佩。
“反观林青云师弟,虽稚龄幼学,然天资颖悟,学问根基之扎实,思辨能力之敏捷,已远超同侪。”
“更难得者,是其处事公允,待人至诚,胸怀豁达,近日观其言行,已得众学子真心拥戴。”
“书院风气,亦因之清朗向上。”
“守成愚见,斋长之位,非仅琐务管理,更重德才引领。”
“为书院百年基业计,为诸生学业前程计,守成恳请退位让贤,荐林青云师弟为新任斋长。”
“望先生明鉴。”
韩山长静静听着,目光中先是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深的赞许。
他深知张守成为人质朴,此言绝非虚饰或试探,而是出于一片至公之心。
他捋着颔下清须,沉吟道:
“守成,你有此胸襟,甘为人梯,实乃书院之幸,亦显你成长矣。”
“青云之才,我素有耳闻,亲眼所见,亦觉不凡。”
“只是……”
他微微蹙眉。
“他年未志学,总角之龄便担此重任,恐难以服众,亦恐外界物议,说我书院无人呐。”
“先生。”张守成恳切再言。
“斋长之责,首在服众与引导,而非年资。”
“林师弟已得人心,此其一。”
“其二,其心性之沉稳,虑事之周详,远超其龄。”
“况书院规矩俱在,若有守成与诸位师长从旁扶持,断无窒碍。”
正当韩山长颔首欲允之际,一个略带尖锐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韩兄,此事还需慎重!”
只见副山长闵秀才快步走入。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眉头习惯性地紧锁着,透着几分古板与执拗。
他先瞥了张守成一眼,随即向韩山长拱手道:
“韩兄,守成谦逊让贤,其心可嘉。
“然林青云年仅十二,纵是神童转世,亦不过一蒙童耳。”
“斋长之位,统领全院生员,关乎书院颜面与规矩。”
“让一垂髫小儿高踞其上,岂非令往来士绅笑话我羊云书院无人?”
“成何体统!”
“《礼记》有云,‘幼而不逊弟,长而无述焉’。”
“此等拔苗助长之事,恐非爱之,实乃害之!还望山长三思!”
闵秀才一番话引经据典,语气激烈。
张守成面露焦急,却碍于辈份不敢直言辩驳。
韩山长亦陷入沉思,闵秀才所言,虽略显迂腐,却也不无道理,世俗眼光确是不可不顾。
堂内的争执,早已引得一些学子在门外窃听。
消息不胫而走,迅速传遍书院。
次日讲学毕,韩山长正欲将斋长变动之事提出商议,还未开口,王琛已率先出列,朗声道:
“先生,弟子等听闻张师兄有意举荐林青云师弟为新任斋长,弟子王琛,第一个附议!
“林师弟才学品行,我等心悦诚服!”
“弟子李进韬亦附议!”李进韬紧随其后,声音洪亮。
“林师弟处事至公至明,由他担任斋长,我等心服口服,必当谨遵号令!”
“我也一样!”陈霸的嗓门如同洪钟,他跨步出班,抱拳道。
“先生!陈霸是个粗人,但懂得佩服真本事!
“林斋长……不,林师弟的学问、气度,我佩服!”
“这斋长之位,非他莫属!”
“谁若不服,先问过我的拳头!”
他虽言辞粗豪,却情真意切,引得众人一阵善意的低笑。
“愿奉林师弟为斋长!”
“请林师弟勿要推辞!”
堂下顿时响起一片热烈的附和之声,学子们神情激动,目光齐刷刷投向静立一旁的林青云。
那场面,竟是众口一词,民心所向。
闵秀才没料到众学子反应如此激烈一致,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韩山长抬手止住了他。
韩山长环视全场,将众学子殷切、拥护的神情尽收眼底,又看了看面色通红、孤立无援的闵秀才,心中已然明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看来,此乃众望所归。”
“孟子云:‘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青云虽幼,然其德其才,已得同窗之心,此便是最大的‘道’与‘理’。”
“闵兄,世俗之见,有时亦需变通啊。”
闵秀才见大势已去,众意难违,只得悻悻然地拂袖坐下,闷声道:
“既然山长与诸生皆意属此子,老夫亦无话可说,但愿莫生出事端才好。”
林青云立于堂下,听着同窗们热烈的拥戴之声,看着韩山长鼓励的目光,以及张守成真诚的笑脸,甚至也感受到了闵秀才那带着疑虑与不满的注视。
他心中波澜微兴,这斋长之位,非他所求,却悄然降临。
这不仅是荣誉,更是沉甸甸的责任。
他深吸一口气,清俊的脸上稚气未脱,眼神却已是一片澄澈坚定。
他上前数步,先向韩山长及诸位师长深深一揖,又转向张守成,郑重一礼:
“多谢张师兄提携厚爱。”
最后,他面向全体同窗,朗声而言,清越的声音回荡在明伦堂中:
“承蒙山长、诸位师长信重,承蒙张师兄谦让,更蒙诸位同窗错爱,青云年幼学浅,骤担此任,实感惶恐。”
“然《论语》有言:‘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既蒙不弃,青云在此立誓,必当克己奉公,勤勉竭力,与诸位师兄一道,恪守院规,砥砺学问,互勉互助,光我羊云门楣!”
“若有不到之处,万望各位师兄不吝指点!”
众学子见他应承,皆面露喜色,齐声拱手:
“谨遵斋长之命!”
声震屋瓦,连窗外的溪流声似也被这昂扬的声浪盖过。
自此,年仅十二岁的林青云,便成了羊云书院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斋长。
羊云书院,因这年幼斋长的出现,仿佛注入了一股鲜活而沉稳的力量,进入了一个群伦共励、欣欣向荣的新时期。
窗外流水依旧潺潺,却仿佛吟唱着一曲关于成长、责任与希望的崭新乐章。
那曾被判定为“天煞孤星”的命运轨迹,似乎也在这众望所归的托付与砥砺前行中,悄然汇聚着更多正向的机缘与气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