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负已分。
王琛脸色难看,李进韬更是扭过头去。
林青云却并未露出得意之色,他走到王琛面前,执礼甚恭,问道:“王师兄,承让。
“青云近日读《孟子》,于‘知言养气’一章略有困惑,不知师兄可否指教,何谓‘浩然之气’?又如何‘养’之?”
林青云问的正是儒家修养心性的核心问题,绝非简单背书可答。
王琛本就理屈,又被问及深奥处,支吾半晌,脸憋得通红,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方才投石不中的窘迫与此刻学问上的窘迫交织,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进韬等人见状,也再无颜面逗留,拉着王琛,灰头土脸地匆匆离去。
经此“文斗”与“巧胜”两番较量,林青云之名,在羊云书院一众学子中彻底传开。
原先那些因他年岁小、出身山村而心存轻视的人,如今再看他时,目光里已全然是惊异、佩服,甚至带上了几分敬畏。
学问之扎实,可以归于勤奋;机变之敏捷,可归于天资;但那份身处刁难而从容不迫的气度,以及化解冲突却不令对方过分难堪的仁厚与智慧,却非寻常少年所能拥有。
王琛、李进韬几人,回去后辗转反侧,思及自身所为,愈觉惭愧。
他们本是心高气傲的少年,并非全然不明事理,只是往日被家世和虚名所累。
如今被林青云堂堂正正,以学识与巧思挫败,虽一时难堪,细细回味,反倒品出了几分佩服。
尤其是林青云在取胜后,并未趁机奚落,反而以请教经义为名,给了王琛一个台阶,这份气量,让他们自愧弗如。
次日课上,王琛竟主动将自己整理的《尚书》笔记借与林青云参考,低声道:
“林师弟,昨日……是我等孟浪了。”
李进韬也在一旁,面色赧然地点了点头。
林青云微微一愣,随即坦然接过,温言道:
“王师兄言重,切磋学问,本是常事。”
一笑之间,往日芥蒂,冰消雪融。
这日午后,陈霸因背诵《大学》章句屡屡出错,被教员训诫了几句,心中憋闷。
休憩时,他在院中练习家传拳法以作排遣,一时兴起,未留意周遭,一个凌厉的转身踢腿,竟“咔嚓”一声,将回廊旁一扇雕花木窗的窗棂踢断了两根!
木屑纷飞,声响引来了众人围观。
陈霸愣在原地,看着那破损的窗户,脸上阵红阵白。
他深知损坏书院公物,按院规需受责罚,并照价赔偿。
责罚他倒不怕,但此事若传扬出去,不仅自己颜面扫地,更恐累及父亲军伍声誉。
周围学子议论纷纷,有人面露责备,也有人暗自等着看这位斋长如何处置这棘手的“武夫”。
林青云闻讯赶来。
他看了看破损的窗棂,又看了看紧抿嘴唇、梗着脖子、一脸“要打要罚悉听尊便”却难掩慌乱的陈霸,心中已然明了。
他走近陈霸,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怒气:
“陈师兄,可是心中有所郁结,方才失手?”
陈霸没想到林青云会先问这个,闷声道:
“背书背得烦闷,活动下手脚,没留意……”
林青云点了点头,道:
“习武强身,本是好事。”
“只是书院乃静修之地,拳脚施展还需择选场合。”
他话锋一转,并不纠缠于过失,反而问道:
“我记得陈师兄曾言,家中藏书有《纪效新书》《武经总要》等兵家典籍?”
陈霸一愣,不知其意,老实答道:
“是,家父确有一些。”
“如此甚好。”林青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书院藏书楼中,经史子集俱全,唯独兵家、舆地之术略有欠缺。”
“我等早有心想为书院补充此类书籍,拓广见闻,只是苦于没有门路。”
“陈师兄,你看这样可好——”
“这损坏的窗棂,修缮所需银钱,便说是课间蹴鞠损坏,由众人一并承担。”
“另外,可否请陈师兄回家时,征得千户大人同意,将家中《纪效新书》借来书院,供同窗抄录阅览,以充‘书资’?”
“此举既补书院之缺,亦让诸位同窗知晓,陈师兄非止勇力,亦有心向学、惠泽同窗之德,如何?”
这一番安排,可谓思虑周详。
既维护了院规的严肃性,又极大地保全了陈霸的颜面,未将“鲁莽破坏”之事记录在案。
更妙的是,将“惩罚”巧妙地转化为“贡献”,借兵书之事,不仅提升了陈霸在书院中的形象,让他觉得自己的家学亦有价值,更满足了书院的需求,一举数得。
陈霸听完,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林青云。
他原以为少不了一顿训斥和难堪的惩罚,没想到林青云竟如此顾及他的感受和名声,还给了他一个这般体面的台阶下。
他胸中那股郁结之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和由衷的感激与敬佩。
陈霸猛地抱拳,对着林青云深深一躬,声音因激动而有些粗嘎:
“林师弟!我……我陈霸是个粗人,不会说话!”
“今日之事,是我不对!”
“贤弟如此待我,我……我服了!”
“从今往后,但有所命,我陈霸绝无二话!”
“兵书的事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写信回家,让我爹多挑几本好的送来!”
他拍着胸脯,脸上再无半分桀骜,满是心悦诚服。
书院笔墨采买向由李进韬家铺子承办,这日他拿着新到的湖笔向林青云禀报价目,眉宇间隐有得色。
林青云拈起一支笔仔细端详,忽而问道:
“李师兄可知今年湖州春蚕多病,导致优质兔毫价涨三成?”
见李进韬愣住,他取出一本自己整理的物价手札。
“去岁徽州纸、端州砚的行情我都核对过。”
“这批笔按市价该再降半成才公道。”
李进韬汗如雨下,这些账目他从未如此精细核算。
林青云却话锋一转:
“不过令尊铺子送货及时,损耗历来最低。”
“这半成差价便作运费如何?”他合上手札温言道:
“经商重信,治学亦然。”
“往后账目师兄若愿共同核对,于书院于你家生意都是双赢。”
李进韬怔在原地,他素来自诩精明,此刻方知真正的精明原是这般光明磊落。
良久躬身长揖:“师弟不仅学问渊博,更懂经营之道。”
“韬……心服口服!”
自此主动将账目透明化,成为书院钱谷管理的得力助手。
此事之后,书院风气为之一新。
以往以家世、年资论高低的现象悄然改变,学问与人品,成了众学子心中更重要的标尺。
林青云虽依旧沉默寡言,但每当同窗在学问上遇到疑难,无论是考据训诂,还是义理阐发,都乐于向他请教。
而他总能引经据典,条分缕析,耐心解答,从不藏私。
有时甚至能就某些问题,提出独到见解,令年长的学子也觉豁然开朗。
他仿佛一块磁石,不知不觉间,将周围的同窗凝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