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初霁,府学庭院内的青石板路尚存湿意,几片被风雨打落的梧桐叶黏在石缝间,更添几分萧瑟。
学院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那个总是默默劳作、身材与面容反差巨大的蔡婆婆,忽然之间就消失了,如同人间蒸发,再无踪迹。
学中仆役议论纷纷,却无人知其去向。
而这莫名的失踪,很快便与近来风头最劲、却也最受非议的林青云联系在了一起。
流言蜚语,如同秋日里的瘟疫,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听闻那洒扫庭除的蔡婆婆,已多日未至了?”
“确是怪事。不过……我观此妪行止,总觉有些蹊跷。”
“哦?何处蹊跷?”
“其人身段气韵,不似寻常仆役,倒似……罢了,许是我多心。只是林兄素日与她往来颇密,如今人去无踪,倒叫人有些……费解。”
话音渐低,却留下无尽遐思。
不多时,赵瑞与白世勋几人摇扇踱步而来,见林青云独坐,相视一笑,故意提高了声量。
“白兄,你可还记得前日论《礼》?‘男女授受不亲’,圣人教诲,真是字字珠玑啊。”
赵瑞摇着折扇,目光似无意扫过林青云。
白世勋会意,哂笑道:“赵兄所言极是。尤其我等读书人,更当谨言慎行,避瓜李之嫌。若与不明底细之人过从甚密,一旦惹来非议,清誉受损,岂不辜负平生所学?”
吕思亦在旁幽幽接话:“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智者当明哲保身。可惜,总有人自诩仁心,不辨泾渭,终致泥足深陷,徒惹一身腥膻。”
连一些原本中立的人,看林青云的眼神也带上了异样与疏离。
毕竟,一个与底层仆役牵扯过深、且卷入不明失踪案的学子,在他们看来,本身就是不祥与麻烦的象征。
林青云深知这些话语背后的恶意,如同污水,沾身便难以洗净。
他欲辩无言,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此刻任何辩解在这些精心编织的暗示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将所有的愤懑与屈辱压在心底,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之上,字迹却仿佛在眼前模糊跳动,难以入心。
他想起韩先生常训诫: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然而,当戚戚小人手握权柄,编织罗网时,坦荡君子又该如何自处?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混合着被污蔑的愤怒,在他胸中翻腾。
他知道,这仅仅是风暴来临前的序幕,更大的危机,正在暗中酝酿。
他必须更加谨慎,也要更加坚强,才能在这浊浪滔天中,守住本心,寻得一线生机。
月考之日,秋高气爽,府学明伦堂内却气氛肃穆。
学子们屏息凝神,伏案疾书。
林青云沉心静气,将连日所学倾注笔端,文章如行云流水,自觉发挥上佳。
然而,就在考试即将结束,他检查答卷之际,学谕周守拙带着两名斋夫,面色严肃地走到了他的考案前。
“林青云!”
周守拙提高嗓门,声音冰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青云心中一惊,起身拱手:
“学生在。”
周守拙也不多言,弯腰俯身,竟直接从林青云的考案之下,摸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写满了细密小字的纸笺!
他将其展开,在众人面前一晃,上面赫然是与本次考题相关的经义注解与策论要点!
“这是何物?!”
周守拙厉声喝道,目光如刀,死死盯住林青云。
“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说?!”
堂内瞬间一片哗然!所有学子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充满了震惊、鄙夷与幸灾乐祸。
林青云如遭五雷轰顶,大脑一片空白!他猛地看向周守拙手中那所谓的“小抄”,又看向自己案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这不是学生的!学生从未见过此物!这是诬陷!”
他急声辩白,声音因愤怒和震惊而微微颤抖。
“诬陷?”
周守拙冷笑一声,将那纸笺抖得哗哗作响。
“众目睽睽之下,从你案下搜出,岂容你狡辩?”
“林青云!你平日便恃才傲物,不修品德,如今竟敢在月考之中行此鸡鸣狗盗之事,舞弊作伪!”
“简直是我府学之耻!”
“周学谕!学生冤枉!”林青云气血上涌,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周守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学生愿与这纸上笔迹对质!亦可请山长主持公道!”
“笔迹?哼,既是作弊,岂会用自己笔迹?”
周守拙早有准备,嗤之以鼻:“至于山长……”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有恃无恐:“此事证据确凿,人赃并获,已是铁案!无需劳动山长大驾!本学谕依学规处置即可!”
很快,消息便传到了山长陈静安耳中。
陈静安匆匆赶来,看着那作为“铁证”的纸笺,又看看面色铁青、坚称冤枉的林青云,以及一脸正气凛然、咬死不放的周守拙,眉头紧锁。
他心中自是疑窦丛生,以他对林青云心性的了解,此子绝非行舞弊之事之人。
然而,众目睽睽,物证“确凿”,周守拙又以学规压人,态度强硬。
他虽为山长,亦不能毫无凭据地推翻学谕当众认定的舞弊案,否则学规威严何在?
府学秩序何存?
“林青云,”陈静安看着林青云,目光复杂,带着一丝无奈与痛惜。
“此事……你可有其他证据,证明自身清白?”
林青云看着山长,又看看周围那些或鄙夷、或冷漠、或看热闹的目光,一颗心渐渐沉入了谷底。
他明白了,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死局。
周守拙不过是台前的棋子,真正的黑手,是那个隐藏在万仙宫深处的忘机!他没有证据,唯一的证人柳如玉不知所踪,胡景卿也难觅行迹。
在这孤立无援的时刻,所有的辩白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林青云缓缓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对着陈静安深深一揖,声音沙哑而疲惫:
“学生……无证据可呈。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既然学谕认定学生舞弊,学生……无话可说。但凭处置。”
他知道,再争辩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此事周守拙蓄谋已久,不会给他任何翻身的机会。
不,周守拙只是台面上的傀儡,他的后面肯定有操控者。
明伦堂内,沸反盈天,众学子要求驱逐林青云的呼声此起彼伏——
起初是个别学子起哄,不久就成了整齐划一的口号——
“伏请山长明断!摒除劣行生员林青云!以正学风!”
陈静安看着如今局面,亦是痛心疾首,却也万般无力,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在周守拙的步步紧逼与“铁证”面前,在一众学子的“请愿”之下,他虽有心维护,却无力回天。
最终,陈静安只得当众宣布:
学子林青云,月考舞弊,证据确凿,依府学学规,立即革除学籍,永不录用!
宣判声落,满堂寂静。
随即,各种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那个孤身站在堂中的青衫学子。
同情者有之,但更多的,是鄙夷、是嘲讽、是快意。
林青云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笔墨纸砚,对着山长陈静安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揖,然后挺直了脊梁,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他曾寄予无限希望,如今却带给他无尽屈辱的河南府学。
秋风渐凉,吹起他单薄的衣袍,背影寥落,如同离群的孤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