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旁，老槐树下挑着个破旧茶幡。
时近正午，日头却薄得像层宣纸，筛下些微暖意。
道旁枯草覆着白霜，几片残荷在沟渠里打着旋儿。
简陋的茶棚里，林青云独坐角落。
粗陶碗中的劣茶已凉，他握着最后半块干硬的胡饼，就着清冷的茶水默默吞咽。
邻桌几个行商模样的汉子，酒酣耳热，声音不免大了些，目光时不时扫过林青云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和手边的粗布行囊。
“瞧那穷酸样，怕是连壶热茶都喝不起吧？”
“读书人？哼，读成这般光景，不如早些回家种地！”
“怕是连回家盘缠都凑不齐，在此硬撑门面呢……”
刺耳的话语随风飘来，林青云握着胡饼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清瘦的脸颊上投下淡淡阴影，将那抹难堪与隐忍敛藏其下。
正此时，一道鹅黄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茶棚口，来人正是黄月璃。
她眸光一扫，立刻便锁定了那个孤坐在角落的身影。
黄月璃心头一酸，放轻脚步，绕过喧哗的桌子，悄然在林青云身侧的条凳上坐下。
一股熟悉的玉兰香气幽幽传来，林青云猛地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明眸。
“林斋长……”黄月璃柔声唤道，眼中满是关切。
“黄……黄同学？”林青云怔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女子风姿更胜往昔，鹅黄绫裙衬得她肤光胜雪，与这破旧茶棚格格不入。
“你怎会在此？”
“听说你离开府学，我放心不下。”
黄月璃自然地替他拂去肩头尘土：“这一路受苦了。”
那几声“穷酸”的议论戛然而止。
几个行商面面相觑，再不敢多言。
林青云被她这般关怀弄得手足无措，心头百感交集。
本想询问她是如何知晓此事的，话到嘴边又卡住了，只是客气回应：
“多谢黄同学挂心。只是我如今这般境地……”
“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那个才学出众的林斋长。”
黄月璃打断他，语气坚定。“我们先离开这里可好？”
此时，邻桌一个络腮胡汉子醉眼乜斜，摇摇晃晃起身：
“好标致的小娘子，怎跟个穷书生厮混？不如来陪爷喝两盅……”
说着竟伸手来揽黄月璃的细腰。
林青云霍然起身：“光天化日，休得无礼！”
话音未落，却见黄月璃纤腕一翻，三根竹筷如灵蛇出洞，疾点汉子腕间要穴。
那汉子惨叫缩手，她又顺势提起茶壶一泼，滚烫的茶水直扑面门，趁对方捂脸痛呼之际，绣鞋轻勾凳脚，那壮硕身躯便轰然倒地。
整个过程不过弹指之间。
其余酒客惊得目瞪口呆，再不敢作声。
黄月璃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对地上打滚的汉子冷声道：
“这招‘三才问路’可还受用？若再放肆，下一壶便是沸水。”
那汉子伏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额头磕在粗砺的泥地上“砰砰”作响，口中只反复讨饶：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小的有眼无珠，再也不敢了……”
他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只恨不能将头埋进土里。
黄月璃看也不看那瘫软如泥的络腮汉子，只利落地俯身，将林青云散落在地的行囊一一拾起，仔细拍去尘土。
动作间，几缕青丝从她鬓边滑落，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二人并肩离开茶棚，将那一地狼藉远远抛在身后。
林青云侧目看向身旁的姑娘，日光勾勒着她清丽的侧脸，方才那一幕还在他心头震荡。
“黄姑娘，原来你……身怀武艺？”
林青云终于问出口，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惊愕。
同窗亦有些时日，他竟对她这一面毫不知情。
黄月璃步履轻盈，闻言微微一笑：“家父在世时曾是武举人，我不过是从小跟着学了点强身健体的拳脚，用来防身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洞察世事的淡然。
“这市井之间，不比书院清静。有时候，光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林青云一时默然。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就在他沉思之际，黄月璃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脆如风铃。
“林斋长、黄同学这般相称，未免太过生分了。”
她偏过头看他，眼中有狡黠的光。
“记得在羊云书院时，大家不都直呼你‘青云’的么？”
林青云微微一怔。
是啊，当年在书院，她确实总是规规矩矩地唤他“林斋长”，带着几分疏离。
可如今……
一切都不同了。
他温声回应：“那……我该如何称呼你才合适？黄小姐？”
“叫我阿璃吧。”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珍贵的回忆，“从前爹娘在世时，都是这般唤我的。只是……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样叫过我了。”
她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水光，那哀思虽只一瞬，却清晰得让人心疼。
“阿璃！”
林青云从善如流，这一声呼唤自然而亲切。
他想起她的身世——
父母早亡，寄人篱下，心中不由生出同病相怜的感慨。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此时，明媚的阳光恰好跃上她的脸颊，在她眉眼间跳跃，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她展颜一笑，那笑容明媚得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自然是跟着你啊，青云。”
黄月璃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这一声“青云”唤得那样自然，既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亲昵，又恪守着姐弟间的分寸，仿佛他们之间那些错过的岁月，都在这一声呼唤里，悄然弥合。
林青云心头一震，避开了她那过于直接的目光。
他并非对黄月璃毫无好感，她娇俏活泼，真诚热烈，如同冬日里的暖阳，足以温暖人心。
可是……
他的脑海中，却不期然地浮现出另一道身影——清雅如兰，婉约似菊，眉目如画，气质如烟，那是柳如玉。
与柳如玉相处，是心灵的契合，是智慧的碰撞，是无声的懂得，如同静谧流淌的深泉，润物无声，却刻骨铭心——
那是一种与黄月璃带给他的、炽热而直接的感觉，截然不同的情愫。
林青云沉默了片刻，凝望着残荷上最后一片蜷曲的枯叶，想起《女诫》中“外内异处”的教诲，终是轻声叹息：
“阿璃厚意，青云心领。只是我如今自身难保，实在……不敢耽搁你。”
黄月璃眼中星光微黯，随即又亮起来：
“你不必有负担！我就想……看着你平安。”
她悄悄将行囊往身边带了带。
“就当是多了个同窗照应，不成么？”
林青云望着她固执的神情，终究咽回了拒绝的话。
秋风掠过枯草发出簌簌轻响，他默默将两人距离拉开一尺，这才举步前行。
道旁老柳枯枝摇曳，在地上画出交错的影。
他望着前方茫茫官道，忽然想起柳如玉——
那个如深谷幽兰般的女子。
与阿璃相处，像冬日围炉，暖意扑面；而想起柳姑娘，却如月夜听琴，余韵悠长。
“青云？”黄月璃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林青云望着她被秋阳镀金的身影，终是轻声道：
“前方路远，阿璃……且仔细脚下。”
在这茫茫前路上，有一个人相伴，或许……真的不会那么孤单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