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机心中震骇莫名,如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丫头究竟遇到了何等天大的机缘?或是被何方高人灌顶传功?这身道行,便是老夫苦修百年也未必能有!难道与之前感应到的那场妖物对决有关?”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但忘机毕竟是老奸巨猾之辈,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迅速露出一副痛心疾首、饱含关切的慈祥长者模样,缓步上前,距离恰到好处,既不过分靠近引起警惕,又能充分展现“关怀”。
他长叹一声,语气沉重而温和:
“唉,月璃,本座是一路寻你而来啊。”
“近日心神不宁,感应到你气息骤变,忽强忽弱,晦明不定,心中实在担忧,生怕你练功出了岔子,或是遇到了什么无法应对的凶险。”
“如今见你如此伤心欲绝,独自在这荒郊野外垂泪,可是那林青云欺负你了?还是……”
“你身世的秘密,或是其他什么难处,让你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这一问,看似关切,实则精准无比地戳中了黄月璃此刻所有痛处的核心。
忘机这一问,恰好如同打开了黄月璃泪水的闸门。
她眼圈一红,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汹涌而上,咬着已然失去血色的嘴唇,先是摇了摇头,似乎想否认,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更加委屈地点了点头,竟是悲从中来,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忘机见状,心中更是笃定了几分。
他故意沉吟片刻,仿佛在权衡什么,方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愈发沉重,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说道:
“月璃,你可是在为自觉配不上那林青云,乃至与他生了嫌隙,故此深夜在此伤心?”
黄月璃猛地抬头,泪眼婆娑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声音颤抖得厉害:
“仙长……你……你早就知道?你一直都知道我这身子……?”
这件事一直是她心中最深、最不敢触碰的一根刺,是她所有自卑与痛苦的源头。
此刻被忘机如此直接、如此突兀地点破,她既感无比的羞愤难当,又生出一种“果然如此,所有人都知道,唯独瞒着我”的彻底绝望,身子都微微摇晃起来。
忘机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愧疚与无奈,长吁短叹,演技精湛得无懈可击:
“本座……确实早已知晓。并非有意瞒你,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有口难言啊!”
忘机环顾四周,见左右空无一人,唯有湖水呜咽,方将声音压得更低,继续以那充满蛊惑力、引人堕落的语调说道:
“当日,本座以先天术数推演,算出你命中当有一劫,匆忙赶去寻你时,却……却已然晚了一步……你已遭奸人……唉!具体情形,贫道亦不忍再提!”
他顿了一顿,仔细观察着黄月璃的神色,见她听得无比专注,眼中充满了惊疑、痛苦与一种寻求答案的渴望,便知自己所言已狠狠击中了其最为脆弱的心防。
“本座见你昏迷不醒,遭受如此塌天大难,心中亦是心痛如绞,愤懑难平。”
“然则,此事不仅关乎你的女儿家名节,更关乎你的心神稳定与修行道基。”
“若当时贸然告知于你,以你当时的心性修为,恐你承受不住如此打击,心神崩溃,坏了来之不易的道基,更可能因此事被族中知晓后,将你视为不祥之人而彻底遗弃,那时你才真是天地虽大,却无立锥之地。”
“故而……故而本座才万般无奈,选择暂且隐瞒,想着先稳住你的心神,助你修行,待你日后心境逐渐稳固,道行有所成就,再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告知于你,并为你遍寻古籍,寻找那弥补修复之法……”
“本座这一片良苦用心,皆是为了你的长远计,望你能体谅一二。”
他言辞恳切无比,眼神真挚得几乎能滴出水来,脸上的每一道皱纹似乎都写满了“我是为你好”几个大字,仿佛真是一位为了不肖晚辈操碎了心、却反被误解的慈祥长者。
黄月璃听得怔住了,呆呆地看着忘机。
忘机这番半真半假、虚实结合的说辞,与她之前的某些猜测部分吻合,又给出了一个看似完全“为她着想”的、无可指摘的理由,在她此刻心神失守、理智几乎荡然无存的情况下,竟不由得信了七八分。
原来道长当初并非完全存心欺骗利用她,而是真的有不得已的苦衷?是为了保护她,怕她承受不住,才选择隐瞒?一种复杂的、混合着释然、委屈与更加迷茫的情绪,在她心中蔓延开来。
黄月璃颤声问道,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那……那仙长可知,当日那……那毁我清白的恶徒,究竟是谁?他现在何处?”
她多么希望能得到一个名字,一个可以让她倾泻所有仇恨的对象。
忘机眼中闪过一丝极快、极不易察觉的诡秘光芒,摇首叹息,表情显得无能为力:
“那人行事极为诡秘,手段高超,且似乎极其擅长隐匿踪迹,本座当时虽尽力追查,亦未能追踪到其确切身份与下落。只隐隐感知其修为不弱,非是易与之辈,而且……从其残留的气息判断,似乎并非我中土玄门正宗的路数,倒有些像是……海外或是边陲的邪异传承。”
他故意将线索引向模糊不清、难以查证的方向,既满足了黄月璃的部分求知欲,又避免了言多必失,露出马脚。
忘机见黄月璃神色变幻不定,知她已渐入彀中,心防正在瓦解,便话锋一转,带着疑惑探究之意问道:
“不过,月璃,你如今的修为气息……”
“为何变得如此浑厚磅礴?”
“远非昔日可比,便是比之本座,亦不遑多让。”
“这绝非寻常苦修所能达到,可是近日有何惊天奇遇?”
“本座方才于湖畔感应,察觉西北方向数百里外不久之前有剧烈的妖气波动残留,似有强大的东瀛邪物在此地与人大战,气息惨烈,你可曾卷入其中?”
“你这身修为,是否与此有关?”
黄月璃此刻心乱如麻,对忘机的警惕与恶感已因那番“苦衷”之说而大为降低。
听到他问起修为精进和东瀛邪物之事,她下意识地便想隐瞒二太奶传承之事——
这是她心底最深的秘密与永恒的伤痛,是她与二太奶之间最后的联系,她不愿,也不敢轻易对外人言,哪怕这个外人刚刚取得了她部分信任。
于是,她几乎是本能地顺着忘机的话头,点了点头,低声道,语气依旧带着哽咽后的虚弱:
“是……日前确与一伙自东瀛渡海而来的妖人交手。其中有一女妖,称‘嫾姬’,手段诡异莫测,能吸食人血修炼,化身血影,十分厉害难缠。我与……我与林公子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历经艰险,才勉强将其击退,但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她简单描述了与嫾姬的遭遇战,提及了其吸血邪法,却将二太奶的关键出现、壮烈牺牲以及传功渡法、锁元固魄等所有核心情节尽数隐去。
仿佛她修为的精进,只是在与嫾姬的生死搏杀中有所领悟突破一般。
“东瀛女妖?吸食人血修炼?”
忘机听完,眼中难以抑制地爆发出狂喜贪婪之色,但旋即便被他以莫大的定力强行压下,面上依旧保持着一派凝重与担忧。
“果然如此……看来这江南繁华之地,亦非净土,妖氛渐起,不太平了。”
他心中却是波涛汹涌,狂喜不已:
“竟是这等以血食修炼的古老邪物!”
“看这丫头描述,绝非寻常精怪,只怕是东瀛传说中的某种大妖!”
“若能得其精元、内丹或是修炼法门,于我的‘太阴炼形’之术,必有难以估量的极大裨益!”
“甚至可能……”
“可能无需再完全依赖那黄丫头体内尚未完全成形的内丹,便能助我突破瓶颈!”
“真是天助我也!”
“合该老夫道运昌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