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青云于府衙得闻佳音、准备动身返回洛阳之际,西湖西南畔,南屏山下一处极为隐秘的别业内,黄月璃正独自对窗枯坐,形容憔悴,往日灵动的美眸此刻黯淡无光,如同蒙尘的明珠。
那夜,她负气离开柳宅,心绪纷乱如麻,脑海中尽是林青云与柳如玉在书房中“言笑晏晏”、“默契无间”的景象,以及二太奶临终托付的沉重与自身前途的渺茫。
她并未远行,只在西湖周边漫无目的地徘徊踯躅。
白日里,看断桥残雪渐融,苏堤春晓初现;夜晚间,听南屏晚钟悠远,三潭印月凄清。
良辰美景,在她眼中却倍添伤感,时而顾影自怜,泪湿罗衫;时而怨怼难平,心似油煎。
真个是“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这一日,她正望着窗外一株残梅发怔,忽觉身后微风飒然。
回头一看,只见忘机道人不知何时,已如幽灵般悄然而至,立在室中。
他依旧身着那件略显陈旧的玄色道袍,手持拂尘,面容清癯,眼神深邃难测,嘴角挂着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
“无量天尊!”忘机打了个稽首,声音带着一种特有的、仿佛能钻入人心底的磁性,“月璃,何故在此自苦?形销骨立,本座见之,实为不忍。”
黄月璃瞥了他一眼,并不答话,只是将头扭向一边,神情冷漠中带着戒备。
忘机不以为意,自顾自地在对面一张梨木椅上坐下,拂尘轻摆,叹息一声,摆出一副悲天悯人、洞悉世情的姿态:
“唉,本座近日听闻,那林青云林公子,可是时来运转,前程似锦了。”
“柳家小姐慷慨解囊,赠以凤凰山麓良田二十亩,助他在杭州落籍安身。”
“如今功名恢复,又可参加秋闱,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那柳家小姐对他,可真是情深义重,谋划周全,体贴入微啊。”
“古人云‘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柳小姐此番厚赠,堪比‘金错刀’矣。”
黄月璃娇躯猛地一颤,虽未回头,但紧握的拳头指节已然发白,贝齿紧紧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眼中泪光盈盈,却倔强地不肯让它落下。
忘机窥其神色,知她心防已出现裂痕,继续以言语撩拨,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如同毒蛇在暗处吐信,丝丝入耳:
“你此刻负气离去,形单影只,在此黯然神伤,岂非正合了某些人的心意?”
“岂不是将林青云身旁那原本属于你的位置,拱手相让?”
“你莫要忘了,你与他相识于微末,一路相伴,南下千里,历经生死磨难,情谊牵绊,岂是那区区二十亩田产可比?”
“林青云此子,本座观之,确属重情重义之辈,他心中岂会对你毫无牵挂?”
“你二人之间,绝非寻常。你若就此放弃,远走天涯,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让他彻底被那柳如玉笼络了去,他日即便想起你来,只怕也物是人非,徒留遗憾了!”
忘机顿了顿,见黄月璃肩膀微微耸动,知话语已深入其心,便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诡异的、不容置疑的诱惑:
“更何况……本座曾与你言,林青云所携‘灵蜕之齿’与你的‘同心骨’,本系同源,相辅相成,玄妙非常。”
“此物乃是你与他之间最隐秘、最深刻的牵连,亦是助他将来……”
“成就非凡基业的关键所在。”
“阴阳相济,方能生生不息。”
“你若不在他身边,此物灵效大减,于他修为进展不利,于你自身,亦恐有功法反噬、根基动摇之虞。”
“你难道愿见前功尽弃,辜负这番机缘?”
“忍见林青云因失了你这份助益,而大道难成?”
这一番话,半是挑拨离间,戳其痛处;半是利诱威逼,动其根本。
字字句句,如同千斤重锤,狠狠敲在黄月璃最为脆弱、最为在意的心弦之上。
她想起与林青云南下途中点点滴滴,涌上心头,温暖犹存。
更想起二太奶临终前,那浑浊却充满期望的目光,将未来的希望与自己的终身,皆托付于林青云之手的沉重。
再对比柳如玉与林青云站在一起时,那看似“郎才女貌”、“门当户对”的景象,心中顿时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楚、苦涩、不甘、委屈、愤懑……
种种情绪交织翻涌,几乎要将她吞噬。
是啊!我为何要离开?
我若就此一走,岂不是正如了那柳如玉的意?
让她不费吹灰之力,便得了青云身边之位?青云他……
他心中定然还是有我的!
二太奶将我托付于他,此等重托,我岂能因一时之气,便辜负了二太奶的牺牲,放弃了自身的责任,反倒便宜了外人?
那“灵蜕之齿”的牵连,更是关乎他的前程安危,我岂能置身事外?
思前想后,种种念头如狂风暴雨般在她脑海中翻腾碰撞,那颗本已因绝望而冰冷的心,竟又被忘机这番精心编织的谗言与利诱,煽动得炽热起来,燃起一股强烈的、偏执的火焰。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想要立刻回到林青云身边,宣示自己的存在,夺回那本应属于自己的一切——
无论是情感上的,还是责任上的,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神。
“仙长……您说得对!”
黄月璃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尽管那光芒深处隐藏着一丝被蛊惑后的偏执与混乱,原本苍白的面颊也因激动而泛起异样的红晕。
“是月璃糊涂了!是我一时钻了牛角尖,竟做出这等亲者痛、仇者快的蠢事!我这就回去寻他!我与他的情谊,绝不能就此断送!”
言罢,她霍然起身,便向外走去。
黄月璃既下决心,便如离弦之箭,再无回顾之意,片刻不愿耽搁。
她甚至未向忘机多言,只匆匆一礼,便转身离开。
如今她得二太奶九百年传承,速度几倍于过往,便运起黄族道法,身形一晃,如一道淡金色的轻烟,掠过庭院,迅捷无比地直奔城北半山而去。
心中浪潮澎湃,一路之上,她早已思忖了千百遍:见到林青云,该如何诉说这几日的离别之苦与思念之切?该如何解释自己当初的负气离去?
又该如何委婉却又坚定地,让他明白柳如玉的“别有用心”与自己的“不可或缺”?
黄月璃想象着重逢的场景,或许他正在梅树下练剑,见她归来,会是如何的惊喜交加;或许他在书房苦读,她会为他红袖添香,再续前缘……
种种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旋转,让她心绪愈发急切,脚步更快了几分。
然而,当黄月璃气喘吁吁,香汗微沁,因急速奔行而使得云鬓略显松散、衣裙沾染尘露地抵达那处熟悉的、隐匿于山坳翠竹之间的柳宅时,却只见朱门紧闭,铜环冷寂,庭院内外静悄悄的,唯有几竿修竹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声响,更添几分幽静。
往日里虽也清静,却总有一种人居的生气,此刻,却只有一种人去楼空的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