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如白驹过隙,倏忽间数日已过,时近正月底。
杭州城内外,虽春寒料峭,余威未尽,然天地间已悄然换了颜色。
西湖畔,垂柳如丝,悄然萌发出鹅黄嫩绿,如烟似雾;孤山脚下,梅花渐次零落,而桃李蓓蕾已缀满枝头,透出几分难以遏制的盎然生意。
暖阳照拂,冰澌融泄,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已有画舫轻舟点缀其间,笙歌隐隐,一派江南早春的旖旎风光。
林青云寄居柳宅,虽心系黄月璃之安危,然亦知徒忧无益,只得将万千牵挂暂埋心底,每日里除了向柳如玉请教些学问典故,便是闭门苦读,沉浸于经史子集之中,试图以圣贤之道,涤荡纷繁心绪。
这日,他正在柳家那间雅致静谧的书房中伏案研读《春秋》,但见四壁图书缥缈,案头炉内一缕沉香袅袅,窗外修竹摇曳,影落轩窗,正是做学问的好光景。
忽闻前庭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旋即有仆役通传,乃是杭州知府陈仕贤陈大人派了亲随衙役前来,言道有要事相告。
林青云心下微动,不敢怠慢,忙整肃衣冠,收敛心神,随那衙役穿街过巷,往府衙而行。
至府衙后堂花厅,但见陈仕贤早已端坐主位,身着常服,面带春风,手捻颌下清须,眉宇间颇有喜色。
见林青云到来,他含笑示意看座,待侍从奉上香茗后,方徐徐开口,声若洪钟:
“林义士,可喜可贺!前日,本府已将杭州所破东瀛浪人勾结内应、杀人越货之血案,以及林义士在此其间临危不惧、勇毅相助之功,修书一封,详述于河南府故交,通判司空曙兄。司空兄收到书信,极为重视,立刻调集干练人手,彻查去年府学旧案,雷厉风行,不负‘铁面’之称。”
陈仕贤话语微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厉色,续道:
“那周学谕周守拙,起初尚自恃身份,百般抵赖,妄图混淆视听,脱却罪责。”
“然司空兄明察秋毫,洞悉其奸,并不与其多做纠缠,而是另辟蹊径。”
“从其昔日外室,那名唤含烟的女子处入手。”
“此女出身风尘,性子轻浮。”
“虽被周守拙金屋藏娇,却难改其爱慕虚荣之本色。”
“她常恃着周守拙的宠爱,穿戴其馈赠的金珠首饰,故意往昔日其曾栖身的‘醉香楼’走动,在昔日姐妹与老鸨面前炫耀风光。”
“言语间不免流露出与周守拙的干系,颇有扬眉吐气之态。”
“那倚翠楼的老鸨,本是势利之人,见含烟离了这章台柳巷,反倒过得如此滋润,心下早已嫉恨难平。”
“又因当初周守拙为含烟赎身时,压了些价码。”
“老鸨敢怒不敢言,这积怨便一直埋在心底。”
“此番见官府查问周守拙之事,老鸨顿觉是个机会,便暗中留意,将含烟平日炫耀时不经意透露的,关于周守拙财路阔绰、时有不明巨资进项,以及某些隐秘往来的蛛丝马迹,一一禀报了司空大人。”
“司空兄得了此线,顺藤摸瓜,细查周守拙的财帛往来。”
“果然发现其俸禄之外,常有来路不明的大笔银钱入账,”
“再提审含烟,初时她尚欲维护周守拙。”
“然在司空兄出示了老鸨证词及查得的账目疑点后,又晓以利害,言明包庇之罪亦是不轻。”
“含烟方知事态严重,为求自保,终将所知情况和盘托出。”
“至此,周守拙受贿构陷之行迹已昭然若揭。”
“其在铁证面前,虽对背后是否尚有其他主使咬死不开口,然其自身罪责,已无从推诿,足以结案。”
“人证、物证、旁证,环环相扣,已是铁案如山,再难翻覆!”
林青云听闻此言,虽常自己慰藉沉冤必有得雪之日,但此刻亲耳闻得真相大白,仇雠伏法,仍不免心潮起伏,恍如隔世。
当日冤屈,如寒冰覆体;一朝昭雪,似春阳照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哽咽,起身离座,对着陈仕贤深深一揖,直至地面,语带哽咽却目光坚定:
“多谢大人!大人明镜高悬,秉公执法,为学生洗刷冤屈,再造之恩,如同父母!此恩此德,学生没齿难忘!”
陈仕贤坦然受了他一礼,而后摆手示意他坐下,神色缓和道:
“此乃本府分内之事,亦是王法公道所在,林义士不必多礼,耿耿此心,天地可鉴。”
他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续道:
“更可喜者,贵府学山长陈静安先生,素有古君子之风,耿介风骨,人所共钦。当初虽迫于周守拙所谓‘证据’,不得不将你除名,然他深知你品性才华,惜才之心拳拳,竟暗中冒险,保留了你的学籍文书,未曾上报礼部注销。此正所谓‘楚弓楚得’,贤才终不为小人所掩。如今冤情既雪,周守拙已倒,今年又恰逢秋闱,你可搏击科场,一展平生抱负!”
陈仕贤目光殷切,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期许,看着林青云:
“林义士,如今云开月明,前路坦荡,未知你是想返回洛阳故地应试,还是愿留在我这江南之地,一睹西湖文采?”
林青云再次起身,神色郑重,拱手答道:
“回禀大人,落籍之事,蒙……友人倾力相助,已然办妥。学生在钱塘县,置得水田二十亩,地契文书在此,请大人过目。”
说着,从怀中取出那份早已备好、关乎他未来根基的田产地契,双手呈上。
陈仕贤接过,略一浏览,见亩数、方位、户主姓名皆清晰无误,乃货真价实的永业田,不禁颔首笑道:
“好!二十亩上好水田,足可立户安身,养家糊口矣。如此说来,林义士是决意留在杭州,参加本年乡试了?”
林青云沉吟片刻,目光清澈,朗声道:
“学生确有此意。江南素称文薮,人杰地灵,书院林立,藏龙卧虎,正好借此良机,砥砺学问,广交益友。只是……”
他话锋微转,“那周守拙一案,学生身为苦主,于情于理,还需回洛阳府衙一趟,配合司空大人理清案情首尾,画押具结,以全程序,亦是对律法之敬重。待此间事了,学生便即刻返杭,摒绝杂务,潜心备考,必不负大人厚望!”
陈仕贤闻言,抚掌赞叹,声震屋瓦:
“好!正当如此!理应先了却旧日恩怨,方能心无挂碍,澄思渺虑,专注于圣贤之道,以期秋闱一战,蟾宫折桂!本府这就为你出具关文路引,助你一路顺畅,早去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