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机强忍着内心的激动与对东瀛邪物的觊觎,对黄月璃温言安抚道,语气显得格外慈和:
“此事本座知晓了。你能在此等凶戾邪物手下保全自身,修为更有如此惊人的精进,实属不易,可见你福缘深厚,亦是自身努力的结果。至于你身世之秘与所受的种种委屈……且放宽心,本座既已寻到你,断不会再让你孤身一人漂泊,承受这般苦楚。此地夜深风寒,非久留之所,且随本座先去落脚之处,安顿下来,我们再从长计议,细细分说,总要想出个万全之策来,可好?”
他伸出手,做出引导的姿态,目光充满“期待”地看着黄月璃。
黄月璃看着忘机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诚挚”与“可靠”的面容,又想起柳宅之中,林青云与柳如玉那“默契”的一幕,心中一片茫然与刺痛。
此刻的她,精神与情感都如同溺水之人,急需一根救命稻草,哪怕明知那稻草可能并不可靠。
而忘机,恰好出现在了这个时候,带着“苦衷”的解释与“关怀”的承诺。
她犹豫了片刻,眼神挣扎,终究还是抵不过那巨大的孤独与对现状的逃避,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微几不可闻:“……好。”
忘机心中冷笑连连,面上却露出如释重负的欣慰之色:
“如此甚好。迷途知返,善莫大焉。走吧,随本座来。”
夜色深沉,湖雾渐起,一老一少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渐渐消失在西湖畔迷离的雾气与浓重的夜色里,步向了未知的阴谋与更深的命运漩涡。
而远处的柳宅之中,林青云尚不知黄月璃已负气离去,正与柳如玉商讨着田产过户与科举备考的细节,烛光摇曳,映照着他们对未来的筹划,对即将到来的更大风雨,浑然未觉。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晓色云开。
林青云早已起身,在院中缓步而行。
但见露珠缀草,晶莹剔透,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梅蕊的清新气息。
他于老梅树下站定,此树枝干虬结,虽历经风霜,然铁骨铮铮,暗香隐隐。
他敛息宁神,依照先祖传承,吐纳练气。
内息如涓涓细流,循经脉周天运转,渐入物我两忘之境。
及至功行圆满,东方既白,红日初升,万道金光穿透云霭,映得庭院生辉。
林青云收势而立,只觉神清气爽,连日的疲惫稍减。
他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西厢那扇紧闭的窗棂,见帘幕低垂,悄无声息,心下暗忖:
“阿璃连日悲恸,心力交瘁,此刻想必尚在安睡,且莫扰她清梦。”
遂自行至偏厅用了些清粥小菜。
待到日上三竿,春晖暖透窗纸,柳如玉身边的丫鬟青梅奉小姐之命,前来请黄月璃用早膳。
青梅轻叩房门,柔声唤道:
“黄姑娘,可曾起身?小姐备了您爱吃的藕粉桂糖糕。”
连唤数声,房内却杳无声息,如石沉大海。
林青云本在廊下翻阅书卷,闻声抬头,见青梅面露疑色,再三叩门不应,心中莫名一紧,一丝不祥的预感如阴云般悄然漫上心头。
他放下书卷,快步走近,恰逢柳如玉也闻讯款步而来。
但见她云鬓微绾,身着月白绫袄,外罩一件淡青比甲,神色虽一如既往的平静,那双秋水般的明眸中亦掠过一丝疑虑。
林青云与她交换了一个眼神,得到柳如玉微微颔首示意后,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
只听得“吱呀”一声,室内景象豁然眼前。
但见房中陈设依旧,却空荡无人。
那张黄月璃平日安寝的梨花木拔步床,锦衾叠放整齐,玉枕安置端正,不见丝毫睡过的褶皱凌乱,唯余一片冷寂。
梳妆台上,铜镜蒙尘,胭脂水粉未曾动用,一枚素白花笺被一方莹润的白玉镇纸妥帖压着,墨迹犹新,在从窗格透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林青云心头猛地一沉,几步抢至桌前,取过信笺。
但见其上字迹虽仍能辨出女儿家的秀气,却比平日潦草急促了许多,行笔间似有万千心绪纠缠,墨痕深浅不一。
他急急览阅:
青云台鉴:
姊忽忆族中尚有未了之事,情非得已,需即刻前往处置,云游数日,归期未定。
南下途中,承蒙一路照拂,厚谊高情,铭感五内,片刻不敢或忘。
此番不告而别,实乃情势所迫,绝非本心,恳请海涵。
江湖路远,前程珍重,惟愿各自心安,勿以为念。
月璃 手书
“她……她竟这般不声不响,独自走了?”
林青云捏着信笺的手指微微颤抖。
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虑、自责与失落,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瞬间淹没了他的心神。
“昨日她神情哀戚,恍恍惚惚,我只当她思念二太奶过甚,未能深加宽慰,细探其心……这茫茫江湖,风波险恶,她一个孤身女子,若遇奸邪歹人,或……或……该如何是好?我……我需得去寻她!”
言罢,便欲转身向外奔去。
柳如玉静立门旁,眸光清冷,先是缓缓扫过这空寂的房间——
冷榻无声,妆台尘暗,唯有一缕残香,似诉离情。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林青云那焦急万分、方寸已乱的面容上。
她神色依旧平静如水,语气淡然如常,仿佛眼前一切皆在预料之中,朱唇轻启,声音如珠落玉盘:
“林公子,且请稍安毋躁。月璃姑娘,非是那等寻常深闺中的弱质女流。她身负异禀,武艺精湛,手段超群,等闲江湖高手,恐难近其身。即便偶遇麻烦,以她之聪慧机变,脱身应当不难。妾身观她言行,自有章法,非是莽撞之人。”
“可是,柳小姐,”林青云眉头紧锁,忧色如浓云密布,挥之不去,“江湖风波恶,人心叵测,鬼蜮伎俩防不胜防,并非全凭武艺高下便可万事无忧……我实在放心不下。”
柳如玉轻轻摇头,纤指微抬,示意他不必多言,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沉稳与力道:
“林公子,此乃关心则乱。”
“月璃姑娘之聪慧机敏,心思之缜密。”
“你我皆有目共睹,绝非易与之辈。”
“且她自言自幼漂泊,惯于独行。”
“应对种种变故之经验,恐比你我这般长居一隅者,更为丰富老练。”
“她既于信中明言,乃因族中要事,需云游数日,且归期未定。”
“想必自有其分寸与把握,或许不欲旁人知晓其行踪。”
“公子此刻若贸然前去追寻,茫茫人海,毫无头绪,无异于大海捞针。”
“不仅徒劳无功,反可能与她行程错失交臂,平添烦扰。”
“不若暂且静观其变,或待她自行归来,方为上策。”
林青云闻听此言,字字句句在情在理,如同清凉泉水,稍解其心中焦灼。
他知柳如玉见识不凡,所言非虚,然而想到黄月璃离去时那哀莫大于心死的凄楚模样,心中仍是沉甸甸的,如同压了一块千钧巨石,难以释怀。
可眼下确无线索,空自焦急亦是徒然,只得强压下满腹担忧,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喟叹,目光怔怔地望着窗外云天,不知伊人今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