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云看着奄奄一息、却仍强撑着的二太奶,想起她方才那舍身相救、力挽狂澜的如山恩情,再看向怀中泣不成声、梨花带雨、浑身颤抖的黄月璃,心中顿时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又是感动于二太奶的深情厚谊,又是沉重于这千钧重担,更有万千疑惑关于黄月璃的身份与过往萦绕心头,纷乱如麻。
他不再犹豫,重重跪倒在地,不顾臂上伤痛,肃然拱手,指天立誓,声如金石:
“前辈放心!青云在此对天立誓,只要青云一息尚存,必竭尽全力,护月璃姑娘周全,不让她受丝毫委屈苦难!皇天后土,实所共鉴!若有违此誓,人神共弃,天诛地灭!”
二太奶闻听林青云立下重誓,浑浊黯淡的老眼中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之色,那紧绷如铁的心神一松,气息更是衰微下去,宛若游丝。
她枯槁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目光艰难地扫过林青云与柳如玉,声音几不可闻:
“老身……尚有几句体己话……要单独交代璃儿……还请诸位……暂且回避……”
林青云与柳如玉闻言,神色更显肃穆,心知此乃长辈临终重托,非同小可。
柳如玉微微颔首,轻声道:“晚辈明白,前辈请放心。”
旋即对侍立一旁、面带悲戚的青梅、青桃示意。
二人会意,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二太奶那已是气若游丝、轻若无物的身躯。
黄月璃泪眼朦胧,紧握二太奶冰凉的手,紧随其后。
几人穿过雅致却气氛凝重的厅堂,转入一间僻静的里屋。
屋内陈设简单,一榻,一几,一灯如豆,光线昏黄,将众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壁上,更添几分凄然与肃穆。
青梅、青桃小心翼翼地将二太奶安置在榻上,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这位即将油尽灯枯、却心系大事的长者。
二女对着黄月璃与二太奶深深一福,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掩上房门,守在外面,神情戒备。
室内顿时只剩下祖孙二人,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悲戚、诀别,更有一丝山雨欲来的沉重。
二太奶勉力睁开沉重的眼皮,目光慈和却又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凝视着跪在榻前、泣不成声的黄月璃,伸出颤抖不止、布满褶皱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为她拭去不断滚落的泪珠,声音虽微弱,却字字千钧,直叩心扉:
“痴儿……莫哭……”
“二太奶身死道消,不过是归于天地……”
“然有些话,若不说与你知,二太奶死不瞑目……”
黄月璃强忍悲声,抬起泪眼:“二太奶……您说,月璃听着……”
二太奶喘息片刻,积攒起力气,语气沉痛而深远:
“你只道自身遭遇是情劫私隐……”
“却不知……你之所历,或许只是这席卷神州暗涌的一缕波纹……”
“近年来,天地气机晦暗,妖氛渐长,更兼有海外异族、东瀛邪佞,觑觎我中华沃土气运已久……”
“彼辈或明或暗,手段诡谲,坏我纲常,乱我道统,侵蚀山河灵脉……”
“其志非小啊!”
黄月璃闻言,娇躯一震,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她从未想过,自己身上这难以启齿的私密,竟可能与如此宏大的劫难有所关联。
“今日那秦暮城……”
“口吐倭语,甘为邪佞前驱,便是明证!”
二太奶语气转厉,带着深切的忧。
“璃儿,你须谨记!”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值此大变之世,凡我神州子民,无论人、妖、鬼、神,但凡心存一丝华夏血脉,一缕故土之念,便当暂弃门户之见,勠力同心,共御外侮!”
“守护这祖宗基业,黎民苍生,乃是我辈不容推卸之责!”
二太奶目光灼灼地盯着黄月璃,仿佛要将这信念刻入她的灵魂:
“二太奶将这九百年道行予你,不仅是望你能安稳此生,更是望你……”
“能承此力,于未来劫波之中,多一分护持自身、乃至护持同道、守护斯土的能力!”
“你心思单纯,此乃秉性,但往后遇事,需多思量,看清背后是否有黑手搅动风云……”
“你那‘非完璧’之秘,牵扯或许更深,未必仅是私情……”
“告知林青云之时,更需慎之又慎,非仅关乎儿女情长,或亦关乎大局安危……”
言及此处,二太奶气息已如游丝,却仍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示意黄月璃背对自己坐好。
她勉力支撑起上半身,双手再次结出那个古老玄奥、承载着守护信念的法印,将双掌缓缓印在黄月璃背心命门要穴之上。
“痴儿……记住奶奶的话……能力越大,责任愈重……莫负……莫负这身修为……莫负……这华夏山河……”
最后的话语伴随着那浩瀚如海的生命本源与道行根基,一同涌入黄月璃的体内。
这一次的传承,不再仅仅是力量的传递,更是一种信念、责任与守护意志的交付!
黄月璃在承受那脱胎换骨般力量冲击的同时,灵魂深处亦被二太奶那忧国忧民、守护神州的赤诚之心所深深震撼与洗礼。
而二太奶,在完成这最后的使命后,身躯彻底枯萎,在一阵微光中,现出了原形,静静伏在榻上,那骷髅般的面容似乎带着一丝释然,又带着未竟的忧虑。
“二太奶——!”
黄月璃转身抱住那已无生息的躯体,泪如雨下,但这一次,她的悲恸之中,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明悟与坚定。
她跪在榻前,重重磕头,声音虽哽咽,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力量:
“二太奶……您放心!月璃铭记于心!必不负您所传之道,所托之志!凡有敢犯我神州、害我圣灵者,无论来自何方,是何妖邪,月璃必以您所赐之力,誓死周旋,护我山河无恙,守我正道不孤!”
门外,林青云与柳如玉静立等候,虽未闻室内详言,却隐隐感受到那股沉郁顿挫、忧愤交加的气息,以及随后黄月璃誓言中透出的决绝与担当,二人相视一眼,神色皆变得无比凝重。
山雨欲来风满楼,他们知道,一些更深、更广的纷争,或许才刚刚揭开序幕。
而随着那浩瀚道行与生命本源的飞速流逝,二太奶的身躯如同被抽干了所有水分与精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萎缩下去。
那原本虽显老态却尚属完整的人身躯干,此刻皮肤失去光泽,紧紧包裹着嶙峋的骨骼,佝偻蜷缩,确确实实仍是人的形体架构,四肢、躯干,皆与老妪无异。
然而,最为骇人与心酸的,却是她面部的变化。
那张布满皱纹的老妇面容,五官剧烈扭曲、移位,皮肤下仿佛有活物窜动,骨骼发出细微的“喀喀”声响。
转眼之间,口鼻向前凸起,化作尖吻,双耳变得尖细竖立,覆盖上枯黄的短毛。
眼眶扩大,其内双目已然黯淡闭合,但整个面部,却已彻底褪去人形,化为一张毛发枯黄、皱纹深嵌、属于黄皮子的尖削兽脸!
这人身顶着一张清晰无比的黄仙面容,构成了无比诡异、令人心头发紧的景象。
最终,在一阵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黄光闪烁中,所有的生机彻底断绝,那具保持着老妪身形、却顶着一张黄皮子兽脸的躯体,彻底僵直,静静地躺在黄月璃怀中,再无半分声息。
“二太奶——!”
黄月璃紧紧抱着二太奶现出原形、尚有余温的躯体,放声痛哭,声嘶力竭,泪如雨下,滴滴洒落在枯黄的毛发之上。
她深知,二太奶这是用自己的一切,魂飞魄散的代价,为她强行铺平了未来那充满荆棘的修行道路,此恩此德,重于泰山,永世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