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杭州府衙后园内，晨光熹微，露珠未曦。
八角凉亭翼然临于碧池之上，四周翠竹环合，清风过处，飒飒作响。
竹帘半卷，筛下斑驳光影，在青石地面上绘出疏离画意。
知府陈仕贤早已屏退左右，独自在亭中等候。
他已褪去昨日堂上的绯色官袍，换作一袭靛蓝直裰，俨然一副文人雅士打扮。
石桌上龙泉青瓷茶具莹润如玉，新沏的龙井茶香袅袅。
见林青云在衙役引领下步入园中，陈仕贤含笑示意他在对面石凳就座，亲自执壶斟茶，温言道：“昨日公堂之上，人多口杂，有些体己话不便细说。
今日请林义士过来，且品茗，且叙话。
”说着将一盏碧色茶汤推至林青云面前，“昨夜歇息得可还安好？”
林青云忙欠身接过茶盏，恭敬答道：“承蒙大人关怀，学生已歇息妥当。”
陈仕贤目光灼灼，仔细端详眼前年轻人。
但见林青云虽面带倦色，眉宇间却英气不减，举止从容有度，分明是经年读书养出的风骨。
他轻轻转动手中茶盏，缓声问道：“观林义士言行气度，必是读书人。
不知如今功名到了何等境地？”
林青云执盏的手微微一顿，他想起洛阳旧事，学府中那些明枪暗箭，同窗构陷时的狰狞面目，还有陈山长无奈的眼神。
一丝苦涩漫上心头，却又被他迅速压下。
“不敢隐瞒大人。”
林青云将茶盏轻轻放下，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学生昔年在洛阳府学进业，蒙学正赏识，得中秀才。奈何……时运不济，遭小人构陷，以致学籍被革，功名削夺。”
陈仕贤闻言蹙眉。
他执掌杭州府多年，对官场学林中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再清楚不过。
见林青云虽说得平淡，但“小人构陷”四字背后，不知藏着多少辛酸。
“可惜了。”陈仕贤轻叹一声，“以林义士之才，若得潜心向学，他日金榜题名并非难事。”
……
与此同时，柳宅后院的老梅树下，又是另一番光景。
虽是初春时节，这株百年老梅却仍留着些许残蕊，在晨风中零星飘落。
柳如玉与黄月璃隔着一张紫檀木棋枰对坐，棋局初开，黑白子零星散布。
柳如玉今日穿着一袭月白绫裙，外罩淡青比甲，素雅如梅间积雪。
她纤指拈起一枚莹润白子，轻轻落在“三三”之位。
恰在此时，一阵晨风拂过，几片梅瓣翩跹而下，正落在黄月璃藕荷色的衣襟前。
“我观姐姐气息不稳，近日虽然内息提升了不少，但妖气中还是夹杂着了一丝邪气。”
柳如玉语气平淡，目光却锐利如剑，“恐怕有些特殊的机缘吧？”
黄月璃执黑子的手猛地一颤，那枚乌玉棋子险些滑落。
她倏然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惊惶，随即被倔强之色取代，直视柳如玉道：
“妹妹说笑了，你又何必独独审视我？你周身灵气氤氲，却非释非道，算来应该也有五百年道行了吧，恐怕……也并非凡尘俗世之人吧？”
刹那间，棋盘上虽只寥寥数子，却似有无形杀气弥漫开来。
老梅虬枝在晨光中投下斑驳阴影，恰似二人心中暗涌的波澜。
柳如玉信手拈起一片落在棋枰上的梅瓣，置于指尖轻轻捻动，淡淡道：
“我虽不知姐姐来历，但见你至今对林公子并无恶意，悉心维护，方才容你在此栖身。只是人妖殊途，天道有常，强求只怕镜花水月，终究难得善果。”
“妹妹此言差矣！”黄月璃突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执拗，“我与你不同，乃是借……，我乃是天生灵体，又得二太奶九百年的传承，如今七情六欲、血肉魂魄，与世间女子并无二致。来日若得机缘，未尝不能与青云缔结连理，生儿育女。倒是妹妹……”
她语声微顿，目光在柳如玉清冷得不似凡俗的容颜上流转。“您这般超然物外的存在，才是真正的镜花水月，可望不可及格，呵呵……”
……
府衙凉亭内，听到陈知府说起“金榜题名”，林青云心中一动，如平静湖面投入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他抬眼望向陈仕贤，目光中带着探询与期待。
陈仕贤正说到关键处：
“按我大明律例，虽明令禁止异地科考，然亦有特例可循。”
“士子若于异地参加科举，需有本地德高望重之人担保，于本地置有产业，符合要求方可。”
“林义士若能落籍杭州，取得本府官凭，本府便可亲自作保，助你恢复功名，参加下一科的乡试。”
“以你之才，若能潜心备考，鹿鸣宴上，未必不能占得一席之地。”
此言一出，无异于在漫长的黑暗隧道中投来一束光亮。
林青云深知江南乡试之难，远胜中原十倍，堪称“地狱模式”，千百学子争过独木桥。
然他自负才学，更有历经生死磨难、看透世情后的通透与坚韧，于圣贤学问一道，信心未曾稍减。
唯这“落籍”一事，确是一道实实在在的难关。
他孑然一身，客居杭州，无亲无故，更无恒产，如同无根浮萍，如何能满足这大明律法明文规定的入籍条件？
林青云心中念头百转，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语气诚恳：
“大人提携之恩，知遇之情，青云感激不尽，没齿难忘！只是……学生初至杭州，如同飞絮飘萍，身无长物，囊中羞涩，这落籍所需之田产、房宅……实非眼下所能筹措。”
言语之中，不免带着几分读书人谈及阿堵物时的窘迫与无奈。
陈仕贤闻言，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笑道：
“只需在本地购置些许田产，足以立户即可，林义士可慢慢筹划，不必急于一时。”
他话说得轻松。
然而话虽如此，林青云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对于眼下的他而言，这“些许田产”亦非易事。
他虽有柳如玉赠与的些许盘缠，但一路花费，所剩无几，如今寄居柳宅，已是承蒙柳如玉天大的人情，岂能再开口借贷？
这科举之路的第一步，竟是如此现实而艰难，让他不禁在心中暗自叹息，所谓“长安居，大不易”，古人诚不我欺。
……
而在柳宅后院，两位女子对视良久，目光在空中交锋，似有电光石火，却又最终归于一种无奈的平静，各自轻轻叹息。
“罢了。”
柳如玉率先打破沉默，纤手准备将棋盘上的棋子拾起，收入那紫檀木雕花的棋奁之中，动作优雅从容。
黄月璃却忽然伸手，虚虚按在棋盘之上，指尖点着棋枰上那片被柳如玉捻过的梅瓣，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妹妹且慢。你瞧这棋形，黑白交织，看似纠缠，实则气息相连，互为依仗……这分明是个‘双活’之局。谁也奈何不了谁，谁也吞并不了谁。”
她抬起眼帘，眸光深邃，“既然如此，谁若先忍不住落了下一子，想要打破这平衡，谁……便算是输了。”
柳如玉拾棋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黄月璃，见她眼中带着三分倔强，七分了然，终于缓缓颔首，将最后一枚白子收入奁中，轻声道：
“姐姐见识不凡。既然彼此都无恶意，又何必急于一时，互相拆台？”
黄月璃低头，看着自己衣襟上那几片已然失了生机的梅瓣，语气也缓和下来，轻声道：“妹妹说的是。”
只是两人心中都雪亮，这一局，远未结束，方才种种，不过是个开端。
老梅依旧在料峭春风中轻轻摇曳，暗香浮动，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未来那漫长而未知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