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塘栖镇内外华灯初上,运河两岸灯火通明,水面倒映着点点光影,依旧是一派桨声灯影的繁华景象。
然而,在这片繁华之下,却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暗流。
二人避开热闹的主街,悄然来到镇东头一片相对僻静的区域。
只见一座青砖高垒、门庭宽阔的酒仓库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广源仓”三个鎏金大字。
仓库门前,正有十余名精壮汉子,穿着统一的工服,神色仓皇,动作迅疾地将一坛坛贴着“女儿红”纸封的陶瓮,从库内搬出,装上一艘泊在岸边小码头的乌篷船。
那些汉子目光闪烁,不时警惕地四下张望,彼此间少有交谈,气氛显得异常紧张。
空气中,案发现场的那丝腥甜之气,在此处变得浓郁刺鼻,更夹杂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几欲作呕的浓重血腥味!
那乌篷船吃水颇深,显然已装载了不少这样的“酒坛”。
柳如玉秀眉微蹙,拉住林青云衣袖,借墙角阴影隐匿身形,低声道:
“林公子,且住。此库血气冲天,绝非善地。那所谓酒香,乃是血煞之气混合了某种药草,用以掩盖。看来,此处便是他们囤积、转运赃物之巢穴。”
林青云凝目望去,见那些搬运汉子虽衣着普通,但行动间步伐沉稳,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皆身负武功,非寻常苦力。
他沉声道:“对方人手不少,且似有戒备。我等只有四人,贸然动手,恐难尽全功,若走漏风声,反为不美。”
柳如玉颔首,明眸流转,镇上并无官兵衙役巡逻,略一思忖,对一直隐在暗处、未曾现身的侍女青梅低声吩咐道:
“青梅,速去镇西头,寻那高墙大院、门首有石狮的罗家,求见罗员外。就说京城柳氏如玉有十万火急之事相求,请他速带些得力可靠的乡勇前来此处相助。切记,勿要惊动旁人。”
那罗员外是唐栖有名的乡绅,家资巨富,与柳家在京城、在江南,生意素有往来,深知柳家背景,且自家也拳养了不少护院武师,当可信赖,并能调动人手。
青梅应了一声“是,小姐”,身形如一道淡青色的轻烟,一晃便没入浓重的夜色之中,悄无声息。
不过一盏茶功夫,便听得一阵急促却尽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罗员外亲自带着二十余名手持棍棒、鱼叉、锄头,身形矫健、目光精悍的乡勇匆匆赶来。
罗员外年约五旬,面色红润,体态微丰,身着团花绸袍,此刻脸上全无平日的闲适,满是凝重之色。
他见到柳如玉,也顾不得寒暄,恭敬地拱手行礼:
“柳小姐,老夫接到消息便即刻点齐人手赶来。不知有何急事?但凭差遣!”
他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广源仓”和正在装货的乌篷船,又嗅到空气中那不寻常的气味,久历江湖的他顿时明白了七八分,脸色更加难看。
柳如玉纤指暗指那仓库与船只,将其中疑点及追踪至此的缘由简略告知,尤其点明坛中所盛恐非酒水,而是涉及数条人命的不祥之物。
罗员外闻言,倒吸一口凉气,眼中闪过厉色:
“竟有此事!在我唐栖地界,行此伤天害理之举,决不能容!”
他当即不再犹豫,挥手示意,二十余名乡勇立刻分作两拨。
一拨人悄无声息地绕向仓库后方堵截;
另一拨则随着罗员外和林、柳二人,如猛虎出柙般,直扑仓库大门!
库前那些汉子正专心搬运,猝不及防,见突然涌出这许多人,顿时一阵大乱。
有人试图反抗,抽出藏在腰间、车上的短刀棍棒,但罗员外带来的乡勇皆是精选的好手,又是有备而来,加之林青云身形晃动,出手如电,瞬间便放倒了两个冲在最前的大汉。
不过片刻功夫,十余名看守汉子便被全部制服,一个个被反剪双臂,捆得结结实实,按倒在地,口中塞入了破布。
罗员外命人砸开库门上的铜锁,推开沉重的大门。
一股混合着浓烈血腥、草药腥甜以及陶土尘封气息的怪味扑面而来,熏得众人几欲窒息。
借着火把的光亮,只见库内密密麻麻堆满了同样贴着“女儿红”封皮的陶瓮。
“打开!”罗员外厉声喝道。
几名乡勇上前,用刀背敲碎数个陶瓮的泥封。
坛内盛满的,哪里是什么琥珀色的黄酒!
而是暗红粘稠、腥气扑鼻的液体!
那液体在火把光芒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正是尚未完全凝固的人血!
有些坛中,甚至还能看到未曾滤净的软组织碎块!
“呕——”
当即有几名年轻的乡勇忍受不住,弯腰干呕起来。
便是见多识广的罗员外,也面色铁青,胡须微颤,握紧了拳头。
林青云眉头紧锁,面沉如水。
柳如玉虽以袖掩鼻,但露出的双眸中,亦是冰寒一片。
罗员外强压怒火,命人将那群被捆的歹徒拖至院中,亲自审问。
他目光如刀,扫过那些面无人色的面孔,最终落在两个看似为首的身上,声音冷得如同数九寒冰:
“说!尔等受谁指使?收集这许多人血,意欲何为?运往何处?”
起初,那两人还心存侥幸,支吾搪塞,只说是奉命运酒,不知内情。
罗员外久经世故,哪会信这等鬼话。
他冷笑一声,不再多言,命两名健硕乡勇将其中一人牢牢按住,剥去其上衣,露出毛茸茸的肚腹。
另一人则从库房角落里寻来一块平日里用来磨砺刀具的粗糙青石,有脸盆大小,边缘嶙峋。
罗员外颔首示意下,身后一个络腮胡子、一身腱子肉的乡勇取过那磨刀石,眼中毫无怜悯之色,贴在那不断挣扎、惨呼求饶的歹徒肚皮之上,便狠狠摩擦起来!
“嗤啦——嗤啦——”
那石面粗砺无比,胜过砂纸,不过十数下,便见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染红了青石与地面。
那歹徒发出杀猪般的凄厉嚎叫,身体剧烈抽搐,没过多久,便在极度的痛苦中晕死过去。
空气中弥漫开皮肉焦糊与血腥混合的可怕气味。
罗员外面不改色,络腮胡汉子将血淋淋的磨刀石扔在一旁,目光转向另一个头目。
剩余歹徒见同伴如此惨状,个个吓得魂飞魄散,体若筛糠,裤裆间湿臭一片者大有人在。
不待罗员外再下令用刑,便有一人心理彻底崩溃,瘫软在地,哭喊道:
“饶命!”
“饶命啊!”
“老爷!”
“小的说,都说!”
“广源仓的高掌柜,他……”
“他前几日已被我们……”
“我们弄死,尸首捆上石头,丢进大运河喂鱼了!”
“然后就占用了他的仓库……是上头……”
“上头逼我们收集这些……”
“这些血,装船运往太湖西岸的一个小渔村,叫……叫‘鲤鱼浜’!”
“到了那里,自有人接应!”
“其他的,小的们真不知道了啊!”
“求大老爷开恩,饶小的一条狗命吧!”
罗员外又厉声追问了几句“上头”是谁,接应者是何模样,但那歹徒只知叩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再也问不出所以然,显然所知确实有限。
薛虎、梁彪这时也赶到,见已问出关键去向,便请罗员外命乡勇将这十余名歹徒如同串蚂蚱般牢牢捆缚结实,又派人严密看管那满仓的血坛与乌篷船。
薛虎、梁彪向柳如玉、林青云、罗员外拱手,语气沉重:
“罗员外、林义士、柳姑娘,此间恶徒与赃物,我等即刻押送往杭州,交由知府发落。追寻元凶,扫荡妖氛,就仰仗你们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