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静听的林青云此时接口道:
“大人,既然柳姑娘提及现场残留特殊气味,或可循此踪迹,追索源头。虽如大海捞针,亦不失为一线希望。”
陈仕贤此刻已对二人刮目相看,再无半分轻视之心,立即唤过两名跟随自己多年、以机警干练着称的老捕快,吩咐道:
“薛虎,梁彪,带人速速跟随林义士、柳姑娘,一切听其调遣,务必护得周全,竭力协助追查!”
柳如玉微一颔首,也不多言,与林青云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即动身。
在最后一处案发的城西那间民宅院外,她屏退左右闲人,于那片曾被尸身浸染的土地旁,掏出一条白丝巾,在地上蘸了些尘土,闭目凝神,轻轻一嗅。
周遭衙役捕快皆面露疑色,唯有林青云静立一旁,目光沉静,隐含信任。
片刻,柳如玉睁开双眸,眼中闪过一丝锐芒。
那缕若有若无、常人绝难察觉的腥甜气,在尘埃、泥土与草木气息的混杂中,于她灵觉之中,竟如黑暗中一缕细微的丝线,飘飘忽忽,却执拗地指向城北方向。
她起身,对林青云低语一句:“气味虽微,其径可辨,指向城外。”
林青云点头:“事不宜迟。”
二人辞别知府,那薛虎、梁彪紧随其后。
出了杭州城熙攘的城门,沿着运河岸堤一路向北骑马狂奔。
此时日头正高,运河上波光粼粼,舟船往来如织。
行至傍晚,走出四五十里地,但见水网愈发交织密布,舟楫如梭,帆影点点,一座屋宇连绵、人烟稠密的繁华大镇映入眼帘,正是南北漕运要冲,有“运河首镇”之称的——唐栖(注:今杭州市临平区塘栖镇)。
但见一座长桥如虹,卧于波上,正是闻名遐迩的广济桥。
此桥势如长龙,横跨宽阔的运河两岸,桥洞高阔,气势恢宏。
虽是寒冬枯水时节,部分河道水浅见底,一些满载货物的货船通行不易,需得岸上纤夫喊着低沉的号子,一步一顿地拉拽前行。
两岸店铺鳞次栉比,酒旗、茶幌、布招迎风招展,贩夫走卒,行商坐贾,南腔北调的叫卖声、议价声、船橹击水声、脚夫号子声,汇聚成一片喧嚣而富有生机的市声。
“望河楼”酒肆二楼,临窗的雅座视野开阔,运河风光尽收眼底。
跑堂的刚沏上一壶新茶,青瓷盏中茶烟袅袅,氤氲着龙井特有的豆花香。
林青云执盏轻啜,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窗外川流不息的舟楫;柳如玉则以指尖轻抚盏沿,看似闲适,实则耳听八方,将周遭动静尽收耳中。
邻桌坐着三个行商打扮的汉子,面前摆着几碟下酒小菜,一壶绍兴老酒已去了大半。
其中那个瘦长脸的商人,两颊深陷,眼袋浮肿,似是连日奔波不得安枕。
他左右张望一番,见无人留意,这才倾身向前,压着嗓子对同伴道:“王兄此番从宁波府来,舟车劳顿,可曾听闻?近来江南地面,很是不甚太平啊!”
他声音嘶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不光是咱们杭州府城闹得沸沸扬扬,据小弟往来各地所得消息,那临近的宁波府、绍兴府、嘉兴府、湖州府,严州府(注:今杭州市建德市梅城镇)这几处水陆要冲都传遍了!连南直隶的苏州府、宁国府(注:今安徽省宣城市)、徽州府地面,据说也出了这……这吸干人血的诡案!”
他说到“吸干人血”四字时,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什么听了去,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对面那个被称作“王兄”的胖商人,面团团的脸上早已失了血色,肥厚的手掌下意识地反复搓着手中的酒杯。
他接口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苟兄所言,句句属实!岂止是听闻,简直是如雷贯耳!如今各处码头、客栈、货栈,但凡是商旅聚集之地,无人不在私下议论此事,早已传疯了!”
他举起酒杯,似是欲借酒压惊,却连杯中酒液漾出都浑然不觉,“闹得人心惶惶,鸡犬不宁!许多往来客商,但凡是能避开夜路的,绝不敢贪赶行程。就连我那铺子里雇的几个本地伙计,平日里胆子不小,如今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天一黑就急匆匆紧闭门户,落下重闩,还在门后顶了棍子,生怕……生怕招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说着,又惶惶然地朝窗外瞥了一眼,仿佛那渐浓的暮色里藏着噬人的妖魔。
第三个商人头戴一顶半旧的瓜皮小帽,帽檐下露出一双惊疑不定的眼睛。
他显得更为谨慎,几乎将头凑到了桌子中央,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林青云与柳如玉若非内力精深、耳力过人,几乎难以捕捉:“邪门得很哪!真真是邪门!”
他连连摇头,脸上写满了恐惧与困惑,“听说各地官府也焦头烂额,查了这些时日,三班衙役、积年老吏都派了出去,悬赏缉凶的文书贴得到处都是,朱红大印晃人眼,可至今……至今连那凶徒是圆是扁、是高是矮都没摸到半分头绪!这……这岂是常理所能度之?”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气声道:“坊间都私下里传,悄默声地说……这压根就不是人做的事!怕是……怕是有什么妖物邪祟,流窜江南,作此大孽!”
“哐当”一声轻响,是林青云手中的青瓷茶盏轻轻落在木桌面上发出的声音。
他面色依旧沉静,但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此刻却掠过一丝极为锐利的精光。
他与对面的柳如玉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凝重。
原来,他们之前在杭州府衙所闻所见,那几具形容枯槁、精血尽失的尸首,那令陈知府束手无策、令阖衙上下噤若寒蝉的诡谲命案,竟并非孤例!
杭州府这几起命案,不过是浮于水面之上的冰山之一角!
一股寒意悄然攀上脊背。
这幕后黑手,其野心所图,绝非寻常仇杀或劫掠那般简单!
从其作案范围之广——
已然蔓延小半个江南,囊括浙直核心繁华之地;
从其手段之统一、目的之明确来看,这绝非散兵游勇或一时兴起的邪徒所能为,背后必然隐藏着一个组织严密、计划周详的庞大阴谋。
其触角之深、蔓延之广,简直骇人听闻!
这已绝非一府一县之事,而是关乎整个江南地域安危的巨大隐患!
其背后所隐藏的黑暗与诡谲,只怕远比他们此刻所能想象的,还要庞大、骇人!
柳如玉覆在轻纱下的唇角微微抿紧,露在外的那双秋水明眸中,原本的清冷此刻已化为一片冰封的湖面,湖面之下,是暗流汹涌的警惕与决意。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划过,脑海中飞速闪过验尸格目上的记录、那诡异的腥甜之气、还有如今这蔓延数府的恐怖传闻……
诸多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江南连环诡案”这根无形的丝线,骤然串联起来。
林青云则缓缓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翻涌的惊涛压下。
他心知,此番卷入的漩涡,其深其险,恐怕远超预期。
但这不仅关乎道义,更关乎无数黎民百姓的身家性命。
他看向柳如玉,虽未发一言,但坚定的眼神已表明心迹——
此案,必须追查到底。
窗外,运河上最后一片晚霞也终于被暮色吞没,两岸灯火次第亮起,映照着流淌千年的河水,也映照着酒肆中这两位即将踏入更深黑暗的追索者。
前方的路,注定危机四伏,诡谲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