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月璃自那日午潮山黄仙族会,被二太奶斥破“并非完璧之身”,便如五雷轰顶,神魂俱散。
她浑浑噩噩辞别诸位尊长,离了那烟气缭绕、精怪汇聚的洞府,一颗心却似浸在数九寒冰之中,又似被万千丝线紧紧缠绕,透不过气来。
她寻了西湖边一处僻静客舍住下,赁了间推开窗便能望见一隅湖光山色的雅室。
然而,眼前这“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的景致,在她眼中却只剩一片灰蒙。
窗外杨柳已经开始抽芽,游船画舫弦歌隐隐,皆是他人之乐,与她毫无干系。
那潋滟波光,映不入她空洞双眸;那空蒙山色,恰似她心头迷雾。
真真是“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纵有良辰美景,奈何赏心乐事谁家院?
连日来,她茶饭不思,容颜憔悴,原本灵动的杏眸失了神采,常对着一池春水或一盏孤灯,便是半日发呆。
脑海中翻来覆去,皆是二太奶那尖锐的话语,以及……
林青云清俊的面容。
她羞惭、委屈、恐惧,种种情绪交织,如毒虫啃噬心肝。
自己这不清不白的身子,有何颜面再去见他?
可越是逼迫自己不去想,那青衫磊落的身影便越是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温和的话语,关切的眼神,南下一路相伴的点点滴滴,如同刻在骨子里,如何能忘?
真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这日午后,黄月璃又是对着几碟纹丝未动的精致小菜发怔,忽闻窗外传来一阵悠扬缠绵的箫声,吹的正是《长相思》的曲调。
那箫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婉转低回,字字句句仿佛都敲在她心坎之上,引得她珠泪涟涟,沾湿衣襟。
正当她悲苦难以自抑之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黄月璃慌忙以袖拭泪,强作镇定道:“何人?”
门外传来大太奶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声音:
“璃丫头,是我与你二奶奶。”
黄月璃心下一惊,忙起身整理衣裙,深吸一口气,方开了门,将两位长辈迎入室内。
大太奶依旧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手持虬龙木拐杖,眸光深邃如古井;
二太奶则面色冷峻,嘴角紧抿,眼神锐利如刀,扫过黄月璃苍白的面容。
大太奶环视屋内,见那原封未动的饭菜,再看黄月璃红肿的双眼和尖削的下巴,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怜惜:
“痴儿,何苦如此自戕?你这般模样,岂非更令关心你的人心痛?形销骨立,岂是修行之道?”
二太奶冷哼一声,接口道,声如寒铁:
“大太奶与你说话,你须听得进去!”
“那林青云不过一介凡夫俗子,纵有些机缘气运,又如何配得上我黄仙一脉?”
“更何况你如今……”
“哼,往事已矣,当断则断!”
“速速将他忘了,潜心修行,方是正道!”
“莫要学那凡间痴男怨女,徒惹烦恼,自误前程!”
“须知‘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她话语如锤,字字敲在黄月璃痛处。
黄月璃闻言,螓首垂得更低,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低声道:
“二位太奶奶教诲的是……是月璃痴心妄想,自寻烦恼……可是,可是我……我忘不了他……”
话音未落,已是哽咽难言。
她心中暗道:“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我这颗心既已系在他身上,又如何能说收就收?便是那金石之坚,亦有化为绕指柔时。”
大太奶见她如此,知她已情根深种,非是几句斥责便能挽回。
她沉吟片刻,与二太奶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道:
“孽缘,孽缘啊……你既执迷于此,太奶奶也不忍见你日日受这相思煎熬,形销骨立。”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如今‘借体成形’,已非本体妖身。这躯壳之损益,于你本源道基,虽有影响,却非致命之伤,与凡俗女子失了元阴,意义迥然不同。譬如那镜花水月,影虽残破,本源之水未必浑浊。”
此言一出,黄月璃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如同暗夜行舟忽见灯塔。
大太奶继续道:“太奶奶今日便传你一道秘咒,名为——‘锁元固魄咒’。”
她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仿佛自亘古传来。
“此咒乃我族一位先辈,为助一位与你情形类似、与凡人相恋的晚辈所创。”
“施展此咒,可暂时锁住你借来之体的元气,固守其形神,使其在数年内,气息、表征皆与寻常凡人女子无异,再无妖气外泄之虞,亦不反噬相爱之人。”
“寻常修士乃至某些探查法术,也难以轻易看破。”
“可谓‘李代桃僵’,瞒天过海之术。”
黄月璃听得心旌摇曳,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线曙光,枯寂的心田似有甘霖洒落。
二太奶在一旁补充道,语气虽仍硬邦邦,却也少了几分之前的冷厉:
“大太奶此法,消耗两百年道行,已是破例。”
“此法旨在护你周全,亦是对那林青云的一重考验。”
“若他真心待你,重你品性灵魂,而非拘泥于这皮囊表象、世俗虚礼……”
“待时机成熟,你自可将此中缘由曲折相告。”
“若他果真是至诚君子,心怀坦荡,想来亦能明辨是非,理解你的苦衷与不得已。”
“若他因此鄙夷于你……”
“哼,那等迂腐狭隘之辈,也不值得你倾心相待……”
“趁早断了念想,回头是岸!”
“须知‘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大太奶颔首:“你二太奶所言甚是。璃儿,你且近前来。”
黄月璃依言上前,敛衽跪坐在大太奶身前,屏息凝神。
大太奶伸出温暖的手掌,轻轻覆于她的顶门。
一股温和而磅礴的暖流,伴随着古老晦涩的咒文音节,如同涓涓细流汇入江海,缓缓注入黄月璃的识海之中。
那咒文如同有生命的藤蔓,缠绕着她的神魂,在她体内构筑起一道无形却坚韧的屏障。
黄月璃只觉周身暖洋洋的,仿佛沐浴在春日的阳光之下,连日来的疲惫、焦虑竟被涤荡一空,灵台一片清明,体内那股因“借体”而始终有些游离不定的气息,也变得沉静凝实起来,如渊渟岳峙。
咒毕,大太奶收回手掌,脸色略显疲惫,却带着欣慰:
“咒法已成,可维系数年。璃儿,去吧。是缘是劫,终需你亲身去历。记住,无论结果如何,午潮山始终是你的后盾。望你好自为之,莫负我等期望。”
黄月璃感激涕零,重重磕了三个头,哽咽道:
“多谢大太奶成全!多谢二太奶!月璃……月璃明白了。”
声音虽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收拾好简单的行囊,辞别两位奶奶,脚步虽仍有些虚浮,但眼神中已重新燃起了光亮与决心。
她要去寻林青云,无论如何,她要见他一面,亲口问一问他,亦要将自己的秘密,在适当的时机,坦诚相告。
这一步踏出,便是离开了暂时的避风港,重新投身于那茫茫人海,情天恨海之中。
望着黄月璃离去的背影,二太奶眉头紧锁,对大太奶道:
“大姐,这丫头心思单纯,执念又深,此去杭州城,龙蛇混杂,那林青云身边如今更是危机四伏,我实在放心不下。只怕她‘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终究要吃亏。”
大太奶目光深远,望向窗外暮色:“我知你心意。你便暗中跟去一趟吧,非到万不得已,切勿现身。只需确保她性命无虞,至于情关如何,能否堪破……且看她自身的造化吧。便是那美玉,也需雕琢方能成器。”
二太奶点了点头,身形一晃,便如青烟般消散在客房之内,追踪黄月璃而去,身法之妙,堪称来无影去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