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五年(注:1546年)的正月初一,杭州府城从子夜的静谧中苏醒,旋即被一股炽热的年节气氛所包裹。
虽北地旱魃为虐,但这“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依旧竭力维持着它的体面。
晨曦微露,各色庙宇已是香烟缭绕,钟磬齐鸣。
大街小巷,家家户户门前都贴上了崭新的桃符春联,朱红夺目。
孩童们穿着簇新的棉袄,嬉笑着追逐点燃的爆竹,噼啪之声此起彼伏,夹杂着恭喜发财的吉祥话,汇成一曲喧闹的市井交响。
西湖沿岸,游人如织,画舫凌波,丝竹管弦之声隔着水渺渺传来。
舞龙舞狮的队伍敲锣打鼓,穿街过巷,所到之处,引来一片喝彩与铜钱如雨。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香火、以及各家各户飘出的年夜饭余香,混合成一种独属于年节的、令人微醺的气息。
然而,在这满城欢腾、普天同庆的时刻,西子湖畔一家临水的茶楼二楼雅座,林青云却独坐一隅,凭窗远眺,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孤寂与阴霾。
窗外湖光山色如画,游人笑语盈耳,却丝毫驱不散他心头的沉重。
黄月璃归期未定,让他牵肠挂肚;自身前途迷茫,科举之路因府学“舞弊”而中断。
如今虽得奇遇,身负武艺与先祖记忆,但前路何方,依旧是一片混沌;
加之年前南屏山下那场血腥变故,那血淋淋的场面与诡谲的阴谋,如同梦魇般时常在他脑海中浮现。
这一切,都让他与眼前这歌舞升平、醉生梦死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仿佛是一个局外人,冷眼旁观着这场盛大的喧嚣,内心深处却是一片荒芜的寂静。
林青云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龙井茶,浅啜一口,清冽的茶汤带着淡淡的苦涩,恰如他此刻的心境。
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楼下熙攘的人群,那些洋溢着幸福与满足的脸庞,反而更加衬托出他形单影只的落寞。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而令他瞬间血脉贲张、厌恶至极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突兀地闯入了他的视线——秦暮城!
只见秦暮城穿着一身宝蓝色杭绸直裰,外罩一件玄色貂裘大氅,腰间束着玉带,悬挂着香囊玉佩,一副翩翩富家公子的打扮,比之当年在羊云书院时,更多了几分纨绔之气。
然而,他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警惕。
那双曾经充满算计与倨傲的眼睛,此刻正不住地四下扫视,行为鬼祟,与周围那些闲适漫步、赏景游玩的士子游人截然不同。
林青云心中猛地一凛,一股混合着旧恨与新疑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昔日在羊云书院,此人便心术不正,惯使阴谋,排挤自己!
后秦暮城被众人驱逐,下落不明。
此等卑劣小人,他怎会在此地出现?
而且行踪如此诡异?
如今的林青云,早已非昔日那个手无缚鸡之力、只能任人欺凌的文弱书生。
他身负林镇岳的传承,内力初成,胆气也随之壮了许多。
眼见仇人近在咫尺,且形迹可疑,一股探究真相、甚至一雪前耻的冲动,瞬间压倒了其他念头。
他略一沉吟,便悄然起身,将几枚铜钱轻轻放在桌上,算作茶资,随即身形一闪,如同游鱼般融入楼下的人群,远远地缀了上去。
秦暮城似乎并未察觉有人跟踪,他在湖畔人流中穿梭了一阵,时而驻足假装欣赏风景,时而回头瞥上一眼,显得极为谨慎。
绕过几处热闹的街市,他最终拐入了一条青石板铺就的街巷。
巷子两旁多是高墙大院,门户紧闭,与主街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秦暮城快步走到巷子深处,停在了一处门庭若市、装饰得极为奢华的楼阁前。
那楼阁高三层,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檐下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匾,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媚香楼”。
门前站着几个衣着光鲜、满脸堆笑、眼神却透着精明的龟公,正热情地迎送着往来宾客。
那些宾客形形色色,有脑满肠肥、大腹便便的商贾,有摇着折扇、故作潇洒的文人墨客,也有眼神锐利、气息沉稳的江湖客。
空气中飘来浓烈得有些呛人的脂粉香气,混合着酒气与隐约传来的丝竹靡靡之音,营造出一种纸醉金迷的氛围。
林青云脚步不由得一滞,脸上掠过一丝难堪与犹豫。
他自幼读圣贤书,秉承“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教诲,对这种烟花之地向来是敬而远之,视之为污秽不堪的所在。
然而,一想到秦暮城那龌龊的为人,以及他此刻诡异的行径,一股强烈的好奇心与探究欲再次涌起。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借此驱散心中的不适,整了整因为快步行走而略显凌乱的衣冠,努力做出镇定自若的模样,混在几个刚到的、高声谈笑的客人中间,低着头,快步走进了那扇如同巨兽之口般的媚香楼大门。
一入楼内,一股更加喧嚣、奢靡、暖烘烘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大厅极其宽敞开阔,地上铺着厚厚的猩红波斯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悄无声息。
四壁悬挂着精美绝伦的仕女图与名家字画,只是那仕女图多半衣带宽松,媚眼如丝,平添几分暧昧。
角落里的鎏金狻猊香炉,正吐出袅袅的青烟,散发着一种甜腻而温暖的异香,闻之令人心神荡漾。
数十张铺着锦缎桌围的圆桌旁,坐满了形形色色的男子。
他们或搂着衣着暴露、仅着轻纱、巧笑倩兮的莺莺燕燕,调笑嬉闹;
或与同伴划拳行令,呼喝不止;
或眯着眼睛,摇头晃脑地听着台上一名歌姬抱着琵琶,软语唱着时兴的艳曲。
调笑声、划拳声、丝竹演奏声、歌姬的咿呀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活色生香、醉生梦死的浮世绘。
楼梯上,更有许多打扮得花枝招展、浓妆艳抹的女子,倚着朱漆栏杆,眼波流转,媚态横生,向着楼下的宾客抛着勾魂摄魄的媚眼。
林青云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面颊,耳根发热,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速,如同擂鼓。
他强自压下心中的慌乱与羞赧,目光如同鹰隼般,迅速在人群中扫视,很快便再次捕捉到了秦暮城的身影。
只见秦暮城并未在一楼大厅停留,而是径直沿着那铺着红毯的楼梯,向楼上走去。
他的身边,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两个身穿青色劲装、腰佩短刀的汉子。
这两人目光锐利如刀,太阳穴高高鼓起,行走间步伐沉稳,气息内敛,一看便知是身手不凡、经验老道的护卫之流,绝非寻常仆役。
林青云心中疑窦更深,不敢怠慢,趁着无人注意,也低着头,快步跟上三楼。
三楼的环境比之楼下要清静雅致许多,是一条铺着柔软西域地毯的长廊,两侧是一个个独立的雅间,门上挂着诸如“听雪”、“闻莺”、“探梅”、“访菊”之类的雅致名牌,试图以风雅掩盖其间的声色之娱。
秦暮城与那两名护卫,对两旁隐约传来的调笑声充耳不闻,径直走到了走廊尽头最里面、也是最豪华的一间雅室前,推门而入。
那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小的紫檀木牌,上面刻着三个娟秀的字——“吟风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