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府衙正堂,青砖墁地,黑漆梁柱,一派肃穆。
时值新春,本该喜庆热闹的府衙却异常沉闷。
门窗紧闭,连那平日里穿梭往来的胥吏们也敛声屏息,垂手侍立于廊下。
堂内气氛凝重如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新任知府陈仕贤端坐于“明镜高悬”匾额之下,年近五旬,面容敦厚,双颊因连日的焦虑与少眠而略显凹陷,眉宇间锁着一段化不开的深愁,便如那西子湖上骤起的阴霾。
他身着绯色云雁补子公服,本应显出一府尊官的威仪,此刻却只觉那袍服沉重,压得肩背微驼。
陈仕贤是嘉靖壬辰科(注:1532年)进士出身,素以清廉干练着称于同僚之中,外放地方,历任州县,皆颇有政声。
今上钦点,擢升杭州知府,本是皇恩浩荡,仕途坦荡之始。
谁料甫一上任,板凳尚未坐热,便遇此等骇人听闻的奇案,已是连续数日未能安枕。
案头堆积的卷宗,仿佛不是纸页,而是千斤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已是第四日了,”陈仕贤抚案长叹,声音因熬夜而沙哑不堪,“那百两赏格悬于衙前,白纸黑字,朱红大印,观者如堵,议论汹汹,却无一人敢揭。诸位——”
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堂下垂首侍立的众幕僚、仵作、捕头,“尔等皆食朝廷俸禄,平日高谈阔论,剖析刑名,何等精明干练!如今真遇事端,关乎黎民性命,府城安危,竟无一人能为本院分忧否?”
陈仕贤的话语在空旷的大堂内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堂下众人,无论是须发皆白的老刑名,还是正当壮年的捕快班头,此刻皆如泥塑木雕,恨不得将头埋进胸膛里去,无人敢应声,亦无人敢直视知府那灼灼的目光。
偶有胆大的偷偷交换眼色,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与无奈。
那几具从不同地方抬回的尸首,陈知府是亲往殓房验看过的。
死者皆壮年男子,原本应是生机勃勃,如今却形容枯槁,皮肤紧贴骨骼,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色泽,双目深陷,嘴唇干裂,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抽尽了精血,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囊包裹着骨架。
这绝非寻常凶徒刀砍斧劈所能为!衙中几个经验最老到的刑名私下窃语,皆言此案透着冲天邪气,恐非人力可及,或有山精野怪、妖物作祟。
这等言语,虽不敢明面禀报,却也如阴风般在衙署内悄然流传,更添了几分惊悚。
陈知府见众人依旧默然,心下愈沉,如同坠入了冰窟。
他想起昨日翻阅《洗冤录》,其中亦无此类记载。
若真是妖物所为,他这一介儒生,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孔孟道,又如何能应对?
难道这杭州府的百姓,就要活在这等恐慌阴影之下?
思及此处,他只觉得一股无力感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正焦灼彷徨间,忽闻堂外一阵由远及近的骚动,脚步声杂乱,夹杂着低呼。
一名守门的衙役顾不得礼仪,气喘吁吁地飞奔入内,也来不及整饬衣冠,便单膝跪地,急声禀道:
“大人!大人!有人……有人揭榜了!”
这一声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公堂之上。
众人皆是一震,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
陈知府更是如久旱逢甘霖,霍然起身,因动作太急,宽大的袍袖带翻了案上的茶盏,清脆的碎裂声他也浑然不觉,连声道:
“快请!快请揭榜义士入内相见!”声音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急切与期盼。
不多时,在众目睽睽之下,便见两人随着衙役引导,步入这庄严肃穆的公堂。
当先一位是青年男子,不到二十的年纪,身着半旧青衫,足蹬素履,背负长剑,衣着简朴,却掩不住其挺拔身姿。
他步履沉稳,目光清正澄澈,环视堂内,并无丝毫怯懦之色,气度从容,竟似闲庭信步。
其后跟着一位女子,与男子年龄相仿,身形窈窕,以一方轻纱覆面,看不清具体容貌,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眼神冷静而深邃。
她不言不语,默默跟随,周身却自有一股清冷出尘之气,仿佛与这凡俗官衙格格不入。
陈仕贤见是这般年轻的一对男女,心下略感诧异,与他预想中江湖奇人、退隐老吏的形象相去甚远。
但他毕竟为官多年,深知人不可貌相之理,见那男子气度不凡,女子亦非常态,遂按下疑虑,仍以礼相待,延请二人于堂侧客座安坐,又命衙役看茶。
“学生林青云,山野之人,偶过杭州,闻知府大人为奇案所困,特来谒见,愿效绵薄之力。”
那青衫男子笔挺站着,并未下跪,只拱手施礼,言辞从容不迫,语调平和,自有一番令人心折的气度。
他略一侧身,引见身旁女子,“这位是柳如玉柳姑娘,于勘验缉凶之事,颇有独到见解。”
陈仕贤见其有功名在身,又谈吐不俗,不卑不亢,心下稍安,便将案卷细细道来,从第一起命案的发现,到后续几起共通之处,毫无保留,一一陈述。
说到那死者惨状,他仍不免心悸。
随即,他又命书吏将仵作记录的验尸格目恭敬呈上。
柳如玉静立一旁,并未立即翻阅格目,而是眸光微转,先扫视了一番堂上众人的神色,这才接过那叠纸张。
她看得极快,纤长手指偶尔在某一处记录上略作停顿。
待看完,她并未立刻发言,反而细问了几个案发之地的具体环境、尸身被发现时的准确姿态、周遭物件摆放等连办案老手都极易忽略的细微末节。
陈仕贤一一据实以答,心中暗惊此女心思之缜密。
柳如玉沉吟片刻,方缓声开口,语音清冷如玉磬,在这沉闷的公堂中显得格外清晰:
“大人,民女观此记录,又听大人方才所述,发觉几处蹊跷,或可为追查之引。”
她略顿一顿,见众人目光皆聚焦于己身,才继续道。
“其一,死者虽精血尽失,状若干尸,然脖颈、腕间等常见放血之处,并无明显创口。”
“唯有脚心涌泉穴处,据格目所载‘色呈暗紫,有粟米大凹痕’,似被极细锐物刺入之痕。”
“若非细察,极易忽略。”
“此穴乃肾经起点,精气所出之门户,凶徒择此下手,绝非偶然。”
此言一出,堂下那位须发皆白的老仵作身子猛地一颤,抬起头来,眼中满是惊骇与恍然。
他验尸时确觉脚心异样,却未曾深想。
此刻被点破,顿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顶门。
柳如玉仿若未见,续道:
“其二,几处案发之地,虽经官府清扫,民女方才于来衙途中,特意绕行经过一处附近,于墙角砖缝之间,仍能嗅到一丝极淡的腥甜之气,非寻常血腥,倒似……”
“某种特制药引混合了人血之气味,经久不散。”
她此言更是石破天惊,连陈仕贤也不禁耸然动容。
他们办案多人,何曾留意到气味这等虚无缥缈之物?
“其三。”
柳如玉眸光微敛。
“死者皆是年富力强的壮年男子,阳气最为充沛。”
“且案发时间,据卷宗记载,多在子时前后,正是夜半阴气最盛之时。”
“凶徒作案手法诡异莫测,非为劫财,现场并无翻动;”
“亦非寻常仇杀,死者之间并无关联。”
“倒似……”
“以此法刻意采集壮男元阳精血,以为某种邪术之用。”
“那残留的腥甜之气,或为掩盖凶徒本身气息,或为引动、维系某种邪异阵法所需。”
柳如玉语音平稳,条分缕析,将种种诡异之处串联起来,勾勒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
听得陈知府与一众僚属目瞪口呆,背脊发凉。
这些细节,他们先前或曾见而未思,或根本未曾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