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玉轻轻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抬起眼帘。
她眸光沉静如水,却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凝重,缓缓开口道:
“秦暮城此人,心术不正,趋炎附势,乃睚眦必报之辈,更兼有豺狼之贪。
据我目前查探,他如今攀附上的,恐怕并非中土势力,其来路颇为蹊跷——或者说,秦暮城此人亦非我族类。”
她略微停顿,似在权衡,随即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
“那些与你交手的蓝衣人,其怪异装束、奇门武器、诡谲身法,乃至那爆裂毒烟遁术,皆与海外东瀛流传的‘忍者’描述极为相似。彼辈精于潜伏、刺探、暗杀、破坏,行事不择手段,乃是极其阴险难缠的角色,如同暗夜中的毒蛇,防不胜防。”
“东瀛忍者?”林青云愕然重复,眉头紧锁,这完全超出了他过往的认知范围。
倭寇之乱,他素有耳闻,东南沿海饱受其荼毒,但那多是乌合之众、抢掠财货的海盗流寇。
何时竟有此等训练有素、组织严密、且能悄然潜入内地繁华州府行事的精锐之士?
这背后的意味,令他细思极恐。
林青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沉声道:
“此事既然隐隐关乎杭州一城之安危,乃至可能涉及我大明海疆靖平,社稷稳固,我等既有所察,又岂能坐视不理,独善其身?”
柳如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但随即被更深的忧虑所覆盖,如同明月被薄云遮掩:
“林公子心怀天下,志存高远,令人敬佩。”
“然此事千头万绪,敌暗我明,需从长计议,暗中查探,徐图良策。”
“而非逞一时之快,打草惊蛇。”
“我已让青梅多加留意他们的动向,暗中监视。”
“若有新的发现,再与公子商议对策。”
她话锋一转,如流水般自然。
“当务之急,是林公子需尽快熟悉并彻底掌握体内新得的这股力量。”
“林镇岳将军的武道传承非同小可,博大精深。”
“若能勤加修炼,运用自如,如臂使指,方是安身立命、应对未来诸多变局与风险的根本倚仗。”
提到先祖传承,林青云精神不由得一振,仿佛有暖流自丹田升起,但随即又有些赧然,如实相告:
“不瞒柳小姐,那日南屏山下,情急之中施展,虽觉威力无穷,但事后回味,总觉运劲发力之间,尚有滞涩之处,许多招式变化之精妙,内力运转之玄奥,未能领会透彻,犹如宝山在前,却只得其门而入,未窥堂奥。”
“武道一途,如逆水行舟,非一蹴而就,贵在持之以恒,用心体悟。”
柳如玉温言安慰,声音如春风拂过琴弦。
“林公子若有疑惑,或可于这清静院落之中随意演练,此地有阵法遮掩,等闲无人能窥,正是潜心修习的好所在。或许……我也可略尽绵薄之力,与林公子切磋一二,共同参详武学奥义,互相印证。”
她此言一出,竟是主动提出要与林青云切磋武艺,那清冷的容颜上,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期待。
林青云闻言,又惊又喜,如同久旱逢甘霖!
先前他见黄月璃功夫不凡,甚为惊讶;
如今又听闻柳如玉亦浸淫武道,而她见识广博,武学修为定然不弱,能得她亲自指点,无疑是莫大的机缘。
他连忙起身,郑重其事地拱手深施一礼,语气诚挚:
“柳小姐肯屈尊指点,青云感激不尽!如此,便有劳柳小姐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青云便暂且安顿于这处隐匿于半石山坳的“柳宅”之中。
白日里,天光初露,他便起身洗漱,于庭院那棵老梅树下吐纳练气,随后便与柳如玉于铺着青石板的宽敞院中切磋武艺。
柳如玉身法灵动飘逸,宛若惊鸿,招式看似轻柔曼妙,如舞蹈一般,实则蕴含着一股绵长而精纯的奇异力量,每每能在林青云那刚猛霸道、大开大合的沙场武技中寻得细微破绽,以柔克刚,以巧破力,四两拨千斤。
她并不以力硬拼,而是如同最高明的导师,引导林青云去体会劲力如何圆转不息,气息如何与招式相合,如何在狂猛之中保留三分余裕,如何在守势之中暗藏反击之机。
林青云天资本就聪颖过人,悟性极高,又有林镇岳毕生的实战经验与记忆碎片作为底蕴,在柳如玉这般悉心“陪练”与恰到好处的点拨下,可谓进步神速,一日千里。
他对内力的掌控愈发精细入微,对招式的变化领悟更深,不再如最初那般,仅凭一股蛮勇之力和精妙招法对敌,渐渐开始懂得虚实相生、刚柔并济的道理。
这一日午后,林青云刚将一套拳法演练完毕,周身热气蒸腾,内力流转圆融,自觉又有所得。
柳如玉静立廊下观看良久,眸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缓步走近,轻声道:
“林公子武艺精进,可喜可贺。只是……我观林公子平日练剑,所用仍是那柄寻常镔铁长剑,虽能承载内力,却终究难与林公子如今日渐精纯的修为相匹配,更难以完全发挥林将军传承剑法的真正威力。”
林青云闻言,看了看手中那柄陪伴自己多时、已然有些磨损的长剑,坦然道:
“柳小姐慧眼。此剑虽利,确已渐感力不从心。只是神兵利器,可遇不可求,一时也无处寻觅。”
柳如玉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冰雪初融,带着几分神秘:
“巧得很。小女子家中,倒是珍藏着一柄古剑,尘封已久。此剑……或与林公子有缘。”
她说着,对侍立一旁的青梅微微颔首。
青梅会意,转身步入内室。
不多时,她双手捧着一个长约四尺、样式古朴的紫檀木长匣走了出来。
那木匣色泽沉黯,上面雕刻着简单的云纹,却自有一股庄重之气。
柳如玉亲手接过木匣,置于院中石桌之上。
她指尖轻轻拂过匣盖,仿佛在触碰一段尘封的岁月。
“此剑,乃我先祖当年游历天下时,于一处极北之地的古老秘境中偶然所得。据传,其铸造之法迥异中土,材质更是奇特,非金非铁,却能引动风雷,锋锐无匹。”
她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打开匣盖。
匣内铺着深蓝色的丝绒,一柄连鞘长剑静静躺在其中。
剑鞘呈暗青色,不知是何材质,上面没有任何华丽的纹饰,只有一种历经无尽岁月沉淀下来的古朴与厚重。
剑格造型简洁,形如飞翼,护住剑身。
整把剑看起来并不起眼,却隐隐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此剑原名已不可考。”
柳如玉的声音带着一丝悠远。
“我先祖得之后,见其青光内敛,剑气含而不露,只在出鞘刹那,光华乍现,如寒霜骤降,秋水凝波,故为其取名曰——‘秋水’。”
她伸出纤手,轻轻握住剑柄。
就在她玉手与剑柄接触的刹那,那古朴的剑身似乎微不可察地轻轻震颤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吟。
“锃——!”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剑鸣响起,柳如玉已拔剑出鞘!
刹那间,一道清冷如秋水的光华自鞘中流淌而出,映得周遭光线都为之一暗。
剑身狭长,线条流畅完美,通体呈现一种奇异的青灰色,仿佛是由万年玄冰凝结而成,靠近剑脊处,隐隐有天然形成的、如同水波流转般的细密纹路。
阳光照射在剑刃之上,竟不反射耀眼的光芒,反而像是被剑身吸收了一般,只留下一抹冷凝深沉的幽光,寒气逼人,连院中的温度似乎都降低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