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过长江就是镇江府地界。
古城匍匐在嘉靖二十四年(注:1545年)冬日的暮色里,像一幅褪了色的漕运图卷。
闻名天下的京口闸彻底停摆了——巨型闸门如同被抽去脊梁的龙骨,僵死在完全干涸的河道上。
青石闸桥裸露着千年未见的基座,缝隙里嵌着风干的螺壳,曾经浸透漕工汗水的绞盘锈成褐红的铁疙瘩。
河道裂开的纹路像老者额间深蹙的愁痕,偶有野狗在河床深处翻啃不知名的腐物。
漕运断绝的死气笼罩着整座城池。
连绵数里码头仓门洞开,露出空空如也的腹腔。
几艘搁浅的漕船斜插在淤泥里,桅杆上的破帆如招魂幡般在寒风中瑟缩。
面黄肌瘦的船夫、纤夫和挑夫蹲在废弃的缆桩旁,呆滞地望着经过的大轿——那轿帘缝隙里漏出的暖炭气息,竟能引得他们不自觉地吞咽口水。
闻名遐迩的金山屹立江畔,山上的金山寺殿宇层叠,飞檐翘角,显得庄严肃穆。
然而走近了,却见寺墙斑驳,香火似乎也并不鼎盛,透着几分寥落。
自当今圣上信道抑佛之举日渐明显,即便如金山寺这等千年名刹,亦难免受到影响,僧众清苦,竟有高僧需亲自下山化缘,以维持寺院基本用度。
二人欲穿过寺院前广场,忽见一位身着灰色旧僧袍、颧骨高耸、眼神却异常澄澈的老僧,手持钵盂,正缓步迎面而来。
那老僧目光扫过林青云时,脚步蓦地一顿,浑浊却深邃的眼眸中骤然爆射出两道锐利的光芒,直刺林青云周身!
“阿弥陀佛!”
老僧高宣一声佛号,声音不大,却如同暮鼓晨钟,震得林青云心神微微一荡。
他拦住林青云去路,单掌竖于胸前,神色凝重无比,目光如电,紧紧盯着林青云,更准确地说,是盯着他怀中某处。
“这位施主,请留步!”
老僧声音沉缓,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老衲寂然,观施主周身气象,似有阴邪之物缠绕,秽气侵体,隐现不祥之兆。”
“此物诡谲,非是善类,久必伤身害命,祸及神魂!”
“我佛慈悲,施主若信得过老衲,或可道出其来历,容老衲以佛法诵持,或能化解一二,驱此邪祟,还施主一个清净法身!”
林青云闻言,心中猛地一凛!
他自得了那“灵蜕之齿”,虽多数时间沉寂,但偶有异动时能感到怀中那物似有若无地散发着一丝阴寒之气,与自己新得的阳刚内力隐隐相冲,只是不甚明显,便未深究。
而他几次掏出“灵蜕之齿”想要丢弃时,莫名其妙的思想又会控制他,并阻止这样的行为——最终“灵蜕之齿”又重新放入怀中。
此刻被这名为寂然的老僧一语道破,顿时信了七八分!
难道此物果真如这高僧所言,乃是邪祟不祥之物?
林青云正欲开口询问,身旁的黄月璃却猛地踏前一步,将林青云护在身后,柳眉倒竖,娇叱道:
“哪里来的穷和尚,在此胡言乱语,危言耸听!”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来的什么邪祟?”
“我看你是见我们像是外地来的,想编些鬼话唬人,骗些香火钱吧!”
她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
说话间,她那双明媚的眸子深处,一丝极淡的暗紫色幽光急速闪过,如同无形尖针,悄无声息地刺向老僧的灵台识海!
就在那意念即将触及的刹那,寂然和尚浑浊的双眼骤然清明,干裂的嘴唇急速翕动。
一段古老庄严的《楞严咒》自他喉间低涌而出,虽未发出洪亮声响,却化作无数细密金光闪烁的梵文,如一道无形的金刚杵,悍然迎向那道阴寒的意念!
“嗡……阿姆尼……毗舍提……”那些玄奥的梵文声音有如天籁之音。
黄月璃娇躯猛然一颤,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那至阳至刚的梵唱如同滚烫的烙铁狠狠灼烧着她的神识,又似万千钢针同时刺入魂魄最深处。
她仿佛置身于熊熊燃烧的炼狱火海,又似被无数金刚罗汉怒目围剿,每一寸灵体都在发出凄厉的哀嚎。
那双藏在袖中的玉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然而黄月璃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先前那副愤然指责的神情,连眼神都未曾闪烁分毫。
唯有贴近了才能看见,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唇色淡得近乎透明。
她暗自咬破舌尖,一股腥甜的暖流瞬间涌入口中,带着本源精血的气息被悄然混入呼出的气息里。
那缕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裹挟着更阴邪的力量,如附骨之疽般缠绕上梵唱的金光。
寂然和尚诵经声陡然一滞,脸色由黄转青。
他只觉得一股腥秽暴戾的气息逆冲而上,如黑潮般污浊了他的佛心,原本圆融无碍的咒力竟如琉璃遭污,寸寸黯淡崩解。
他身躯剧烈一晃,脸上浮现出片刻的茫然与混乱,想要再说什么,嘴唇嚅动了几下,却只发出一些无意义的音节。
那凝聚起来欲要探查邪物的佛门念力,也瞬间溃散。
黄月璃见状,暗暗松了口气。
他冷哼一声,语气更加不屑,转头对林青云道:
“青云你看,被我说中了吧?”
“话都说不利索了!”
“如今这世道,和尚庙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什么高僧,不过是变着法子讨饭的乞丐罢了!”
“我们快走,莫被他缠上!”
说着,拉起林青云的衣袖就要离开。
林青云看着那突然变得神情恍惚、站立不稳的老僧;
又看看一脸愤然、言之凿凿的黄月璃。
心中那刚刚升起的对高僧的信任,顿时动摇了。
的确,嘉靖年间佛门势微,名刹高僧化缘之事亦不罕见。
这和尚前言凿凿,后语混乱。
莫非真如阿璃所说,是生计所迫,行那讹诈之事?
可他方才那声佛号与锐利的眼神,又不似全然作伪……
林青云迟疑地看了寂然和尚一眼,见对方仍陷于某种混乱之中,无法交流,只得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了两三粒蚕豆大小的碎银放入寂然和尚生锈的钵盂中,然后被黄月璃半拉半拽着,快步离开了金山寺前的广场。
走下金山,回头望去,寺影巍峨,却蒙着一层说不清的寂寥。
林青云摸了摸怀中那枚冰凉的“灵蜕之齿”,心中疑窦更深。
而黄月璃则紧紧跟贴他身侧,脸上恢复了甜美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只是在她低垂的眼眸深处,一丝冰冷的厉色悄然掠过。
“老秃驴,多管闲事……下次再敢乱说话,就不是让你意识错乱那么简单了!”
她心中冷笑,将身体更贴近林青云一些,感受着他身上那令她眷恋又渴望的气息,同时也更加警惕地感应着四周。
前路漫漫,这南下之旅,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