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潮山深处，寻常樵夫猎户绝迹之地，有一处被古老阵法遮掩的庄园，便是江南黄仙一脉的重要据点——黄家大院。
此院并非凡俗砖瓦所建，主体乃是以大神通挪移山石，辅以百年老藤、灵植异木构筑而成，墙垣呈现一种天然的黄褐色，与周围山色融为一体。
飞檐斗角并非笔直，多呈流畅的弧线，宛如黄鼠狼腾跃时的姿态，带着几分野性与灵动。
院内灯火通明，却非烛火油灯，而是一盏盏悬浮的、散发着柔和黄光的石髓灯，映照得庭院恍如白昼。
正堂极其宽敞，地面铺着厚厚的、织有繁复云纹的西域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堂内并无过多奢华装饰，四壁挂着些描绘山野景致、或是黄仙先祖传说的古旧画卷，画风朴拙，却自有一股悠远气息。
数十张矮几错落摆放，以名贵的紫檀和黄花梨木制成，其上陈列着时令鲜果、精巧糕点和散发着醇香的美酒，皆是蕴含灵气的山中珍品。
已有不少化形程度不一的黄仙族人落座，男女老少皆有，或低声谈笑，或举杯畅饮，气氛看似热闹，却总有一股属于精怪世界的、难以言喻的疏离与审视在空气中暗暗流淌。
黄月璃随着黄三郎步入这正堂，立刻引来了诸多目光。
她这具皮囊本就极美，加之那“借体成形”之术赋予的一种异样魅惑与纯净灵气交织的气质，在这满堂黄仙之中，犹如鹤立鸡群，格外引人注目。
她强自镇定，心中却警惕万分，体内那邪魂更是收敛到了极致，生怕被在场道行高深者看破根脚。
黄月璃被引至主位前方。
主位上并排坐着两位老妪，便是江南黄家族中地位最尊崇的两位太奶。
左手边的大太奶，身形富态，面容慈和，穿着一身暗金色的锦袍，手持一根虬龙木拐杖，眼神温润，却深邃如古井，仿佛能洞悉人心。
右手边的二太奶，则瘦削精干，穿着一身赭色衣裙，眼神锐利如鹰，嘴角紧抿，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严厉。
“晚辈月璃，拜见大太奶，二太奶。”黄月璃依着黄三郎事先的指点，敛衽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大太奶目光落在黄月璃身上，那温润的眼神微微一凝，上下打量了她片刻，脸上慈和的笑容稍稍收敛，缓缓开口道：“好孩子，起来吧。多年不见，倒是……变了许多。”
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身上这气息……驳杂不纯，灵光蒙尘，更有一股不属于你的、极其隐晦却强大的外力深植……孩子，你近来可是遇到了什么奇特的‘机缘’？”
黄月璃心中剧震，知道瞒不过这位道行高深的大太奶。
她早有腹稿，立刻垂下头，做出泫然欲泣又带着几分后怕的模样，声音哽咽道：
“回大太奶的话……月璃……月璃前些时日，确实遭遇了一场劫难。”
“当时为救一位濒死的无辜姑娘，情急之下，一位得道高人出手。”
“那位高人言道，需以无上法力，将我‘灵识’暂寄于此姑娘体内，方能施展回春妙术，救人性命……”
“月璃救人心切，便答应了。”
“谁知……谁知事后，那缕‘灵识’竟似与月璃魂魄有些纠缠，难以分离，才……”
“才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她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将忘机的法术美化为救人的“灵识”，将自己塑造成舍己为人的受害者。
大太奶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虬龙木拐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忧虑。
她沉默片刻，长叹一声：
“痴儿……”
“你可知，这世间哪有凭空得来的力量？”
“所谓‘灵识’寄体，稍有不慎，便是鸠占鹊巢，万劫不复之境。”
“你所遇的，恐怕非是正道仙缘，而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
“你已身陷其中，恐难自拔，未来……恐有倾覆之浩劫啊。”
她话语沉重，带着悲悯，却并未当场点破“借体成形”四字，似乎有所顾忌。
黄月璃听得“浩劫”二字，娇躯微颤，脸色更白，却咬紧了下唇，低声道：“月璃……月璃明白了，多谢大太奶指点。”
聚会继续进行，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但黄月璃却如坐针毡。
待到宴席稍歇，族人各自散开叙话之时，那位一直沉默寡言、眼神锐利的二太奶，却悄然出现在心神不宁的黄月璃身侧。
“你，随我来。”二太奶声音冷淡，不容置疑。
黄月璃心中忐忑，跟着二太奶来到正堂后方一间僻静的厢房。
房门甫一关上，二太奶猛地转身，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两把冰锥，死死钉在黄月璃身上，语气森寒：
“小丫头，休要再巧言令色！”
“你身上不仅气息驳杂，元阴之气更是涣散不聚，分明已非完璧之身！”
“说！”
“你是否与那凡夫俗子，有了苟且之事，败坏了吾族清誉？！”
她话语直白刻薄，带着浓浓的鄙夷与质问。
黄月璃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又因极度的羞愤而涌上潮红。
她眼中泪水夺眶而出，既是委屈，也是惊骇，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二太奶！您……”
“您何出此言！”
“月璃虽出身微末，却也知廉耻！”
“我对林公子……”
“确有心仪之情，但发乎情，止乎礼，从未有过任何逾越雷池、不知自爱的行为！”
“您怎能如此污我清白？”
她言辞恳切，带着被侮辱的愤懑，直视着二太奶，眼神清澈而倔强。
二太奶冷冷地看着她，眼神如刀，仿佛要剜开她的皮囊，直视其灵魂深处。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尖一点灵光凝聚，不由分说，闪电般点向黄月璃的眉心！
黄月璃下意识地想躲，却发现自己周身气机已被锁定，动弹不得。
那点灵光没入眉心，一股清凉却极具穿透力的意念瞬间扫过她的灵台深处，探查其最本源的意念与记忆。
片刻之后，二太奶收回手指，眉头紧紧锁起，脸上首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困惑之色。
她死死盯着黄月璃，喃喃道：“怪哉……你灵台深处，关于男女之事的记忆，确是一片空白，如初生婴孩……意念纯净，并未说谎……”
二太奶后退一步，上下重新打量着黄月璃，眼神中的鄙夷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浓重的疑虑与警惕。
“既然你元阴已失，却并非自甘堕落，记忆之中亦无此痕迹……”
二太奶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毛骨悚然的寒意：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在你无知无觉，甚至可能是在这‘借体’之前，你这具身躯……便已非完璧。”
“或者，在你‘借体’的过程中，发生了连你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可怕变故。”
二太奶看着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黄月璃，缓缓道：
“丫头，事情……恐怕远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和诡异。你所谓的‘机缘’，背后隐藏的黑暗，或许超乎你我的认知。”
黄月璃呆立当场，浑身冰冷。
二太奶的话，如同惊雷，炸得她魂飞魄散。
非处子之身？
自己竟全然不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这具身体原本的遭遇？
还是……仙长在“借体成形”时，对她做了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与恶心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原本以为只是身不由己，如今却发现，自己连这具身体最基本的秘密都无法掌控，仿佛一个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提线木偶，连自身的边界都在模糊、崩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