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高河……”
朱异看着地图,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一个借刀杀人、一劳永逸的毒计已然成形。
“便是天意难违,水淹三军!”
朱异独自立于堂中,望着窗外绵密的雨水,仿佛已看到那滔天巨浪,将战场不败的白袍传奇,彻底吞噬。
另一边,陈庆之率领着疲惫的南归之师,一路向东再折向南,避开了尔朱荣主力的追击路线。
连日阴雨,道路泥泞不堪,将士们身心俱疲。
这日,大军行至嵩高河畔。
河水暴涨,浊浪滔滔,轰鸣声震耳欲聋。
对岸依稀可见,却仿佛隔着天堑。
“大帅,水势太急,此时渡河,恐有危险。”斥候勘察水情后,面带忧色。
林镇岳(林青云)伤势未愈,脸色苍白,也强撑着道:“不如暂歇,待水势稍缓。”
陈庆之望着暮色中汹涌浊黄的河水陷入沉思。
然而,身后地平线上隐约扬起的尘烟与军中即将告罄的粮草,如同无形的鞭子,驱使他必须当机立断。
“追兵已近,不容犹豫。传令,即刻寻找水势稍缓之处,连夜渡河!”
陈庆之的声音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异常凝重。
“大帅!”林镇岳(林青云)不顾伤势,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因急切而沙哑,“末将愿率本部断后,阻截追兵,护大军渡河!”
话音未落,一旁却传来一个沉稳而决绝的声音:
“林将军且慢!”
众人望去,只见老将徐平迈步而出。
他身形不算高大,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战袍与周遭精锐的白袍形成对比。
黝黑的面庞上刻满了风霜痕迹,颔下花白的短须更显沧桑。
唯有一双眼睛,在渐暗的天光下燃烧着异样的火焰。
他向着陈庆之深深一揖:
“大帅!林将军勇冠三军,乃我军锋刃,未来栋梁,岂可轻掷于断后之险?”
“末将徐平,碌碌半生,追随大帅以来,未尝有显赫之功,常自愧怍。”
“今日,请大帅将此重任交付于末将!”
他抬起头,眼神灼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求与决然。
“就让末将……当这一次英雄吧!”
“纵死,亦无憾矣!”
陈庆之看着这位头发已斑白的老部下,看着他眼中那份沉淀了数十年却在此刻迸发出的炽热光芒,心中剧烈挣扎。
他明白,徐平这是在用生命为代价,为年轻将领换取未来,也为自己的军旅生涯画上一个悲壮的句点。
这“抢功”的背后,是舍生取义的豪情。
陈庆之艰难地闭上眼,复又睁开,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准!徐平将军,我大军后路,便托付给你了!”
“末将,领命!”徐平慨然应诺,转身便去集结本部,那背影在苍茫暮色中,竟有几分顶天立地的巍峨。
渡河在漆黑的夜色中展开。
士卒们点燃的火把被暴雨迅速浇灭,大家只得在黑暗中互相搀扶,小心翼翼地踏入湍急的河水。
马匹不安地嘶鸣,水流声、脚步声、铠甲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气氛压抑而紧张。
就在先头部队勉强抵达对岸,中军主力正于河心艰难跋涉之际,上游突然传来一阵低沉如巨兽咆哮、连绵如地裂山崩的轰隆巨响!
那声音瞬间压过了河水的喧嚣,震得人心胆俱裂。
“什么声音?!”
众人惊骇欲绝,循声望向漆黑的上游,只见一道在微光下反射出惨白颜色的水线,如同从地狱中冲出的恶龙,以摧枯拉朽之势,咆哮着奔腾而来!
那不是自然的洪峰,那是被蓄意释放的、积蓄了恐怖力量的死亡之潮!
“水!是洪水!”
“快跑——!”
恐慌在黑暗中如瘟疫般炸开。
但在绝对的黑暗与蓄谋的灾难面前,一切挣扎都显得如此徒劳。
数丈高的水墙轰然而至,裹挟着断裂的巨木、棱角的巨石,以毁灭一切的狂暴,狠狠砸入渡河的队伍!
刹那间,世界陷入彻底的混乱与轰鸣。
人的惊呼、马的悲嘶,瞬间被洪流的怒吼吞噬。
强大的冲击力将士兵、战马像碎纸片般抛起、撕扯、碾碎。
浊浪疯狂灌入口鼻,生命在黑暗中无声消逝。
有人被巨木撞得骨断筋折,有人被漩涡拖入深渊,有人在激流中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沉下。
林镇岳(林青云)在洪水袭来的瞬间,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侧方撞来。
他死死抱住一根大腿粗的断木,下一刻便天旋地转,被冰冷的黑暗彻底吞没,耳边只剩下水的咆哮和死亡的呼啸。
北岸高地上,老将徐平借着斗笠挡住雨水的火把灯光,隐约看到这人间惨剧,目眦尽裂,悲愤填膺!
“大梁徐平在此!魏狗!奸贼!来啊!”
他如同受伤的雄狮,发出震天的怒吼,高举长刀,率身边百余名忠勇之士,逆着溃逃的洪流与人潮,向着后方隐约逼近的尔朱荣前锋骑兵,发起了最后一次,决死的冲锋!
刀光在黑暗中一次次闪烁,直至被无尽的黑暗与奔流的铁骑彻底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洪水的咆哮渐渐平息,化作呜咽的奔流。
暴雨骤歇,河面燃起了零星的火把,惨淡的火光勾勒出地狱般的景象:
浑浊的河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尸首、残破的军械、散落的“梁”字旌旗。
原本数千人的队伍,此刻幸存者,稀稀落落地站在泥泞的河岸或困于沙洲,清点下来,竟不足三百!
且人人带伤,丢盔弃甲,神情麻木。
陈庆之站在及膝的泥泞中,浑身湿透,望着眼前这被黑暗与洪水吞噬的基业,一向沉静如水的面容第一次彻底碎裂,那是刻骨的悲恸与无法言说的、直冲霄汉的愤怒。
林镇岳(林青云)被亲兵从浅滩拖起,咳出带着泥沙的河水,望着身边寥寥无几、如同从鬼门关爬回来的袍泽,望着对岸徐平将军殉国之处那死寂的战场,一股混合着彻骨寒意与焚天恨意的激流,狠狠撞击着他的胸膛。
白袍军的传奇,在这嵩高河畔、漆黑夏夜,以最惨烈的方式,被画上了休止符。
唯有河水,依旧裹挟着无数忠魂的冤屈,呜咽东流。
南岸,残存的部队已登岸,未受洪涛波及的士卒勉力扎下一座孤零零的营帐。
陈庆之方踏入中军帐,还未坐定,便觉喉间一阵腥甜翻涌,竟抑制不住,猛地咳出一口殷红的鲜血,溅在身前简陋的案几上。
亲兵大惊,欲上前搀扶,却被他举手制止。
他缓缓直起身,用袖角拭去唇边血迹,自密封的竹筒中取出那卷已磨损的舆图,对着反面的空白处提起笔。
笔锋悬于纸上,微微颤抖,终是落下,墨迹饱含悲愤:
白袍曾蔽日,铁骑卷尘烟。
七千惊魏阙,百战震胡天。
骤雨倾嵩岳,洪波覆洛川。
孤旌无退路,横槊问苍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