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镇岳(林青云)说完,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头颅微微垂下,不敢直视陈庆之的目光。
血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在他脚下的土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陈庆之望着城下那个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的年轻人,望着他身后那几百个同样伤痕累累、却依旧紧握兵刃的将士,喉头猛地哽住。
他快步走下城楼,命人放下吊桥。
来到林镇岳马前,陈庆之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林镇岳那沾满血污、仍在微微颤抖的手臂。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潮,声音低沉而坚定:“镇岳,何罪之有?是本帅……不该让你去。你能回来,能带回这些弟兄,已是大功!”
他环视着幸存下来的将士,扬声道:“众将士浴血奋战,阻敌于城外,保我城池不失,皆是我白袍军的英雄!速迎将士们入城,治伤歇息!”
林镇岳(林青云)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坚定力量,听到大帅并非责怪而是肯定与关怀的话语,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强烈的疲惫感与伤痛瞬间袭来,眼前一黑,险些栽下马背,被两旁抢上的亲兵赶忙扶住。
陈庆之看着他被搀扶下去的疲惫身影,又望了望远处重兵布防的黄河浮桥,知道最后的退路已断,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与决绝。
北中郎城,真正的死战,此刻才刚刚开始。
“大帅,城守不住了!”副将马佛满身浴血,踉跄来报,“粮道已断,箭矢将尽!”
陈庆之环视浴血奋战的将士,眼中掠过一丝痛色。
沉默良久,方缓缓道:“传令,今夜子时,突围。”
是夜月黑风高,残存白袍军悄然集结。
林镇岳(林青云)手持青鸾剑,立于阵前,沉声道:“今日之战,有死无生。诸君可惧?”
“愿随将军死战!”众将士齐声应和,虽衣衫褴褛,然目光如炬。
三更时分,城门悄开。
白袍军如离弦之箭,直扑尔朱荣大营。
尔朱荣早有防备,立调重兵围堵。
两军在黑暗中展开殊死搏杀。
林镇岳(林青云)一马当先,青鸾剑在夜色中划出致命弧光。
他专挑魏军将领下手,连斩五员偏将,所向披靡。
尔朱荣在远处望见,不禁赞叹:“真虎将也!”
战至黎明,白袍军终杀出一条血路。
然白袍军此刻仅余不足两千,且人人带伤。
陈庆之回首望去,但见北中郎城陷入一片火海,城头那面千疮百孔的“梁”字大旗在熊熊烈火中缓缓坠落。
“此战虽败,然白袍军威已震天下。”陈庆之声音平静,却难掩疲惫,“传令,向南撤退,与元颢会合。”
尔朱荣并未追击,只是驻马高坡,目送白袍军远去。
慕容绍宗不解:“大将军,何不乘胜追击?”
尔朱荣摇头叹息:“穷寇莫追。陈庆之虽败,其军未溃。若逼之太甚,恐遭反噬。”
他望着渐行渐远的白袍,喃喃道:
“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兵万马避白袍。”
登岸之后,尔朱荣毫不迟疑,立即挥师直扑梁军前哨营垒。
驻守此地的冠军将军元冠受,本是元颢麾下将领,能力平庸,又因连日紧张而松懈,猝不及防之下,营寨被魏军铁骑一冲即垮。
元冠受本人尚在帐中饮酒压惊,便被如狼似虎的魏军生擒活捉,连佩剑都未能拔出。
败讯传至梁军大营,安丰王元延明正在与幕僚商议军务。
闻听元冠受被擒,西硖石渡口失守,尔朱荣大军已然渡河,他顿时面如土色,手中茶盏“啪”地落地,摔得粉碎。
“完了……全完了!”元延明浑身颤抖,语无伦次。
“尔朱荣……尔朱荣竟已过河!速……速速传令,撤……撤退!”
其麾下将士本多为临时拼凑,军心不稳,见主帅如此惊慌,更是魂飞魄散。
未等魏军杀到,整个大营已炸营般溃乱,兵卒弃甲曳兵,争相逃命,将领约束不住,亦随之奔逃。
数万大军,竟不战自溃,狼奔豕突,场面混乱不堪。
“陛下!尔朱荣大军已过河,元延明所部溃散,我军危在旦夕!请陛下速速移驾!”近侍仓惶禀报。
元颢面无人色,脑中一片空白。
此刻什么皇帝尊严、宏图霸业,尽数抛诸脑后,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他甚至连冠冕都来不及整理,在少数亲信侍卫的簇拥下,便向南疯狂逃窜。
这位做了不足数月皇帝梦的北海王,此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洛阳城顿时陷入空前混乱,群龙无首,谣言四起。
陈庆之很快得知了前方溃败及元颢南逃的消息。
他默然良久,望着城中惊惶的军民,以及身边仅存的白袍将士,脸上掠过一丝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大帅,我等该当如何?”马佛声音沉重。
林镇岳(林青云)亦咬牙道:“元颢弃城而逃,洛阳已不可守。大帅,趁尔朱荣合围之前,速速决断!”
陈庆之深吸一口气,目光恢复清明与决绝:“传令,集结所有能战之兵,收集粮秣,即刻撤离洛阳,向东转移!”
他深知,此时若西返与元颢汇合,必入尔朱荣陷阱。
唯有向东,或可凭借复杂地势周旋,寻机南归。
至于那荒诞的“北伐”事业,随着元颢的逃跑和洛阳的失陷,已然彻底终结。
他现在唯一的责任,就是尽可能多地将这些追随他出生入死的儿郎,带回江南。
白袍军再度开拔,只是此番,不再是高歌猛进的北伐雄师,而是踏上充满艰险与未知的归途。
队伍中多了许多在洛阳收拢的溃兵,总计数千步骑,旌旗虽在,却难掩颓势。
将士们沉默地行走在原野上,气氛凝重,回首望去,洛阳城巍峨的轮廓在烟尘中渐渐模糊。
与此同时,元颢的逃亡之路也走到了尽头。
他惶惶如丧家之犬,一路南奔,至临颍县地界时,已是人困马乏。
当地县卒江丰,早已听闻尔朱荣大军得胜、元颢溃逃的消息,见一支狼狈的骑兵队伍到来,认出其中衣着华丽者似是传闻中的“伪帝”,贪图赏赐,竟纠集同伴,突发袭击。
元颢的亲卫早已士气全无,一触即溃。
混战之中,昔日志得意满的北海王、北魏“皇帝”元颢,竟被一个小小的县卒江丰斩于马下,首级亦被取下,成了后者邀功请赏的凭证。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令人唏嘘。
消息传至尔朱荣军中,这位北魏权臣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将元颢放在心上。
他真正的目标,始终是那支虽败犹荣、让他损兵折将的白袍军,是那个让他又敬又忌的儒将陈庆之。
“传令,追击陈庆之!务必将白袍军,全歼于淮北之地!”尔朱荣马鞭南指,声如寒铁。
他知道,只要白袍军主力尚存,南梁便仍有北顾之望。
一场针对南归孤军的残酷追杀,就此展开。
而陈庆之与林镇岳面临的,将是比北伐攻城更为险恶的求生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