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镇岳(林青云)汇报完萧赞的状况,陈庆之缓缓放下手中的军报,目光深邃,仿佛已穿透营帐,望见了建康城中的暗流涌动。
他轻声道:“庙堂之上的算计,有时比疆场之上的明刀明枪,更为致命。这陛下要我转手之物,看来有千钧之重,此事暂且搁,容击溃河北魏军再做斟酌。”
黄河北岸,尔朱荣大营星罗棋布,绵延数十里不绝。
但见旌旗蔽空,戈戟如林,刁斗声声相应,战马嘶鸣不绝。
这位北魏天柱大将军端坐虎皮交椅,面沉似水,手掌拍着王座的扶手,发出沉闷声响。
帐下诸将皆屏息垂首,不敢仰视。
“陈庆之……白袍军……”尔朱荣缓缓抚摩腰间镶金宝刀,声如寒冰,“果非常人。三日十一战,竟不能破其壁垒。”
谋士慕容绍宗趋前躬身:“大将军,北中郎城防坚壁深沟,陈庆之用兵如神。强攻损折过甚,不若另寻蹊径……”
尔朱荣鹰目微睁,寒光乍现:“绍宗有何妙策,速速道来。”
慕容绍宗执玉圭近前,在沙盘上轻点:
“大将军请看,元颢驻守南城,与陈庆之成掎角之势。”
“然观元颢此人,志大才疏,贪鄙无能。”
“若能使其生疑,令其自乱阵脚……”
他压低声音,“可遣细作散布流言,称陈庆之欲挟天子以令诸侯。”
“再密遣使节许以重利,诱其分兵。”
“待其势分,我军可集中精锐,猛攻南城。”
“元颢必惊惶失措,届时……”
尔朱荣抚掌大笑,声震营帐:“妙哉!绍宗此计,正合吾意!”
忽又敛容沉吟:“然陈庆之非易与之辈,若识破此计……”
慕容绍宗从容应道:“大将军明鉴。故需双管齐下——”
“一面遣使游说元颢,一面密令尔朱兆将军等人联络河中渚夏州守军。”
“待流言四起,夏州军倒戈,元颢必疑陈庆之通敌。”
“届时南北呼应,白袍军纵有通天之能,亦难挽败局。”
尔朱荣霍然起身,仰天大笑了几声,顿感无比惬意:“善!就依此计!”
他转身望向南岸,目光如炬:“陈庆之啊陈庆之,任你白袍军如何骁勇,终究难敌人心叵测!”
话音未落,忽见斥候疾步入帐:“报!南岸元颢率亲军驻守南城,与北中郎城成掎角之势!”
尔朱荣与慕容绍宗相视而笑,当即召尔朱兆近前:“速往河中渚,许以重利,务使夏州守军倒戈!”
此时北中郎城内,陈庆之与林镇岳正巡视城防。
但见城垣处处残破,箭垛多已崩坏。
白袍将士虽神色坚毅,然人人面带倦容,甲胄上血迹斑斑。
“大帅,”林镇岳(林青云)远眺对岸连绵敌营,眉峰紧锁,“尔朱荣连日受挫,必不肯善罢甘休。”
陈庆之轻抚城垛上深陷的刀痕,淡然道:“元颢分兵南岸,看似互为犄角,实则自断臂膀。若有一处失守……”
正议论间,忽闻对岸战鼓震天,但见魏军如潮水般涌来。
此番尔朱荣改变战术,不攻城墙,专攻连接南北的浮桥。
数十辆冲车在箭雨掩护下直扑桥头,守桥梁军拼死抵抗。
霎时间箭矢如蝗,礌石如雨,黄河之水浑浊如汤,翻滚着断戟残矢。
“不好!”林镇岳(林青云)失声惊呼,“尔朱荣欲断我归路!”
陈庆之当机立断:“林将军,你速速率骑兵出城,掩护浮桥!”
城门轰然洞开,林镇岳(林青云)一马当先,白袍在烽烟中猎猎作响。
千余铁骑如银龙出洞,直插魏军侧翼。
“拦住他!”尔朱荣在望楼上看得分明,急令重甲步兵结阵阻截。
林镇岳(林青云)临危不惧,长枪舞若梨花,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他觑准尔朱荣帅旗,竟单骑突阵,直取中军!
“护驾!”
魏军阵中一片哗然,数员悍将同时迎上。
林镇岳(林青云)浴血奋战,白袍尽染赤色。
忽闻对岸杀声震天——
河中渚夏州守军果然倒戈,与尔朱荣里应外合,猛攻元颢所在的南城!
“元颢危矣!”陈庆之在城头看得分明,急令鸣金收兵。
然为时已晚,南城守军见夏州军倒戈,顿时土崩瓦解。
元颢惊慌失措,竟弃城而逃,率亲兵向南窜去。
尔朱荣见状大喜,立即分兵追击元颢,主力则全力围攻北中郎城。
失去南岸策应,北中郎城顿时陷入重围。
陈庆之立马于北中郎城头,素白儒袍的下摆在猎猎风中翻卷,一如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黄河浮桥的方向,那里杀声震天,烟尘蔽日,魏军如铁桶般将林镇岳和他的千余骑兵层层围困。
“大帅!”副将马佛浑身浴血,踉跄奔上城楼,嘶声道:“林将军深陷重围,末将请命,率兵出城接应!”
陈庆之心如刀绞,他何尝不想立刻挥师救援?
林镇岳不仅是他的爱将,更是白袍军的锋锐所在,情同手足!
但他更清楚,此刻城门若开,尔朱荣的重兵必如潮水般涌入,届时非但救不了人,这北中郎城,连同城中数千疲惫将士,都将顷刻覆灭。
他肩负的是整个北伐军的存亡!
救,则城危;
不救,则心碎。
陈庆之闭上双眼,脑海中闪过林镇岳昔日英姿,那青年将领总是目光灼灼,请命时声音清越如金石。
此刻他却要眼睁睁看着他陷入死地……
良久,他猛地睁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绝,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不准!各营严守阵地,妄动者,斩!”
此令一出,周遭亲兵皆面露悲戚,不忍地低下头。
城头陷入一片死寂,唯有远处传来的喊杀声愈发刺耳,每一秒都如同在凌迟着陈庆之的心。
就在他几乎要被内心的煎熬撕裂时,城下魏军阵脚忽然一阵大乱!只见包围圈的核心处,一道血色的身影如同地狱归来的修罗,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人浑身已被鲜血浸透,原本银白的战袍看不出半分本色,唯有一双眼睛,仍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他左手持长槊,右手持青鸾剑,左劈右砍,所向披靡,身后跟随着数百同样血染征袍的骑兵,如同一个楔子,狠狠凿穿了敌阵!
“是林将军!林将军杀出来了!”城头守军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欢呼。
陈庆之身躯猛地一震,急步抢到垛口前,紧紧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林镇岳(林青云)一路血战,冲到城下吊桥边,魏军追兵被城上密集的箭雨暂时逼退。
他勒住战马,那匹神骏的白马也已伤痕累累。
他抬起头,望向城楼上那道素白的身影,脸上血污和汗水混作一团,嘴唇干裂。
他奋力想举起青鸾剑行礼,手臂却因脱力而剧烈颤抖。
他放弃了,只是艰难地在马背上挺直了几乎散架的身躯,声音因力竭和嘶喊而沙哑不堪,带着浓重的喘息和深切的愧疚:
“大帅……末将……无能……”
他每说几个字,都要喘一口气:“浮桥……未能守住……带出去的一千弟兄……回来的……不足……不足一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