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涂山地界,林青云并未急于赶路,而是有意放缓了脚步,连着两日都只走二三十里——
一来是为适应体内那骤然获得的武艺传承,日日于晨昏之际寻僻静处演练,将林镇岳记忆中的厮杀本能逐渐化为己用;
二来,心头那份对姚婶、对黄月璃、对自身命数的重重疑云,亦需时日沉淀梳理。
第三日行至凤阳地界。
远远望去,那座因太祖龙兴而尊为“中都”的城池轮廓巍峨,虽不及北京、南京繁华,却也自有一股帝乡的肃穆气象。
官道上的行人车马似乎也多了些,空气中隐隐流动着一种不同于其他州府的氛围。
林青云驻足,望着城楼上那“凤阳”二字,眉头微蹙,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离家前,父亲林德贵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皲裂的手紧紧攥着他,浑浊的眼满是忧惧与郑重,反复叮嘱:
“儿啊,你命格特殊,前路难测。切记,当年时叔公说过,你此生须得避开‘朱’姓贵人,否则恐有倾覆之祸,切记,切记啊!”
“朱”姓……
在这大明天下,乃是国姓!
而这凤阳,正是朱明王朝的龙兴之地,太祖高皇帝的故乡!
此地纵然未必能遇到什么真正的“贵人”,但既是帝乡,与“朱”姓的牵连之深,冠绝天下。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一股莫名的寒意自心底升起。
他如今已是戴罪之身,前途未卜,实在不敢再沾染任何可能与“倾覆之祸”相关的因果。
这凤阳城,是决计不能进了。
林青云转向东,不再看向那威严的城池,而是沿着城外较为冷清的岔路,寻到了一处专做过往行商生息的简陋集市。
集市上多是贩卖些土产、粗劣饮食和简单工具的摊贩。
他目光扫过,在一个铁匠铺前停下。
铺子里挂着的多是些农具柴刀,唯有一把挂在里侧的镔铁长剑,形制古朴,剑身狭长,虽无华丽装饰,但看材质和锻造的纹理,还算坚实锋利。
他如今身负武艺,虽有先祖传承的拳脚功夫和内力,但若遇险情,有柄利器在手,终究稳妥些。
上前与那满身烟火的铁匠讨价还价一番,最终用五两碎银子买下了这把剑。
将剑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仿佛也给他纷乱的心绪带来了一丝奇异的安定。
他暗自思忖,不仅凤阳,连那应天府,亦是太祖定鼎之地,宗室勋贵众多,看来也需设法绕行,尽量避开这“朱”姓气运最盛之所在。
时值深冬,越往南行,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嘉靖二十四年(注:1545年)的这场大旱,如同无情的天罚,肆虐着江淮大地。
龟裂的田畴一望无际,枯死的禾稻如同大地的骸骨,在凛冽的寒风中瑟瑟作响。
河流溪涧多数干涸,露出河床底部的皲裂淤泥。
官道两旁,饥民络绎不绝,拖家带口,面如菜色,眼神空洞地向着传说中或许能有活路的南方挪移。
时有倒毙路旁的尸骸,也无人收殓,任由鸦雀盘旋,景象凄惨,宛若人间炼狱。
林青云见此惨状,,心中对“达则兼济天下”有了更深沉也更无力的体悟。
这日午后,他正于一株光秃秃的老槐树下暂歇,就着竹筒里冰冷的清水啃着干硬的馒头,忽闻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虚浮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带着哭腔、饱含惊喜与委屈的呼唤:
“青云——!”
林青云霍然回头,只见官道尘土间,一个鹅黄色的身影正踉跄奔来,不是黄月璃又是谁?
只是她此刻形容极为狼狈,发髻散乱,鹅黄绫裙上沾满了尘土与污渍,甚至有几处被刮破的裂口。
原本明媚娇艳的小脸苍白如纸,唇瓣干裂,一双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写满了惊魂未定与重逢的喜悦。
黄月璃跑到林青云面前,几乎是脱力般地软倒下去,林青云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
少女温软的身躯倚靠过来,带着一路风尘和一丝淡淡的、与以往不同的幽凉气息。
“阿璃?你……你怎么……”
林青云又惊又喜,扶着她靠树坐下,将手中的水筒递过去。
黄月璃接过水筒,贪婪地喝了几口,这才缓过气来,未语泪先流,抽抽噎噎地道:“青云……我……我差点就见不到你了!”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楚楚可怜地望着他,“那日我们遇袭,我被打晕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关在一处破屋里!那姓桂的根本不是什么老实车夫,他是个专门勾结山匪、掠劫落单旅人钱财,甚至……甚至贩卖人口的黑心贼!”
黄月璃语速极快,带着后怕的颤音:“他们将我送到了涂山深处的一个不知名小村落,那个买主见了我就想……就想对我不轨!幸好我自幼跟着爹爹学过些拳脚,趁他不备,打伤了他,才侥幸逃了出来……一路不敢停歇,生怕被他们追上,风餐露宿,盘缠也早就丢失了……”
说着,她又低声啜泣起来,肩膀微微耸动,显得无比柔弱无助。
“青云,你说我是不是运气还算好的?若不是走对了这条路,若不是恰好遇到了你,我……我一个女子,身无分文,在这兵荒马乱、饿殍遍野的地方,可怎么活得下去啊……”
说罢,她又埋首膝间,肩头耸动,泣不成声。
她那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以及话语中那份“走对路”的巧合与脆弱无助,如同一根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林青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一路行来的艰难,想起那些倒毙路旁的难民,一个弱女子能从那等险境中逃脱,已是万幸,能“运气好”走对路找到自己,或许真是冥冥中有几分天意?
自己若再因那些虚无缥缈的疑心而对她冷眼相待,岂非太过不近人情?
看着黄月璃这般凄惨狼狈的模样,那双泪汪汪的眼睛里满是依赖与恳求,想到自己亦是历经坎坷,几度生死,若非机缘巧合,早已命丧黄泉。
同是天涯沦落人,若她所言非虚,自己又岂能因无端猜忌而将她弃之不顾?况且黄月璃数次有恩于他,这一路走来对他也真心相待。
他林青云读圣贤书,所求不过问心无愧。
心中暗叹一声,那点疑虑被恻隐之心压下。
林青云放缓了语气,温言道:
“原来如此……阿璃,你受苦了。既然逃出来了,便没事了。你若无处可去,便……暂且跟着我吧,总不至于让你流落荒野。”
黄月璃闻言,眼中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芒,仿佛阴霾天空透出的第一缕阳光。
她破涕为笑,一把抓住林青云的衣袖,连声道:“真的吗?青云!谢谢你!我就知道……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不管的!”那欢喜之情,真挚而热烈,像一只终于找到依靠的雏鸟。
林青云点了点头,将手中剩下的半个馒头也递给了她:“先吃点东西,我们稍后赶路,尽快渡过长江,听说江南境况稍好一些。”
有了黄月璃的加入,行程似乎快了些许。
她虽自称丢了盘缠,但熟悉路径,言语也恢复了往日的活泼,时常说些趣闻轶事,驱散了林青云眉间的沉郁。
林青云能感觉到,她偶尔望向自己的眼神,过于炽热的追随,也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他只能将这份异样感归咎于她刚刚经历的惊吓,以及自己过于敏感的多心。
历经跋涉,二人终于抵达瓜洲古渡,乘舟渡过了那因旱情而水流舒缓、却依旧宽阔苍茫的大江。
一过长江,景象果然略有不同。
虽仍是冬季萧瑟,但水汽明显丰沛了些,偶尔可见未曾完全干涸的池塘渠沟,难民数量也似乎少了一些。
然而凋敝之象依旧随处可见,远非想象中“苏湖熟,天下足”的富庶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