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脚下,农家小院。
目送着林青云青衫磊落、步履沉健的身影消失在山路拐角,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林木之后,姚婶脸上那温婉慈和的笑容如同退潮般缓缓敛去。
她转身回到那间过分洁净的农舍内,随手掩上木门,屋内流转的那股清灵仙气似乎更浓郁了几分。
她并未停留,而是步履无声地穿过堂屋,走到后院,面对着一片陡峭的山壁。
山壁上藤蔓缠绕,青苔密布,看似毫无异常。
只见她素手轻抬,指尖一缕若有若无的莹白光芒闪过,对着某处虚空轻轻一点。
眼前的景象如同水纹般荡漾开来,山壁上悄然洞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入口,里面透出阴冷潮湿的气息。
她身影一晃,便已进入其中。
洞口在她身后迅速弥合,恢复成原本山壁的模样。
山洞内,阴冷潮湿,唯有石壁上零星萤石投下惨淡幽光。
黄月璃蜷缩在角落,腕间那淡金符文绳索勒得生疼,她却兀自垂首,唇角在阴影里勾起一丝极冷极淡的弧度。
“老狐狸……装得一副慈母模样,果然按捺不住了。”
黄月璃心中冷笑,灵台深处那缕被强行种下的邪异印记微微发热,让她对同源或异种的气息格外敏感。
从第一眼见到这姚婶起,那过分洁净的院落、那隐隐流动的澄澈妖气,无不昭示着对方是得了先天造化、根基深厚的灵狐。
这等大妖,蛰伏于这穷乡僻壤,对一个身负“天煞孤星”命格、却又隐有纯阳底蕴的人族少年如此殷勤呵护?
骗鬼去吧!
在她被那车夫桂老三暴起发难,又被这姚婶以雷霆手段制住的瞬间,一个念头便如电光石火般窜入她的脑海——
这骚狐狸,定是看上了林青云那纯阳之气!
所谓救命,所谓收容,不过是豢养鼎炉的把戏!
只待时机成熟,便要吸干他的元阳,助长自身道行!
“青云啊青云,你这傻子,还当她是救命恩人,恭敬地喊着义母……殊不知人家早已将你视作盘中餐!”
一丝混杂着妒意与焦躁的火苗在她心底窜起。
这纯阳之气,岂容这野狐狸捷足先登?
她潜伏在林青云身边,费尽心机,带着那枚“同心骨”,日夜潜移默化。
如今岂能为人作嫁?
故而,在姚婶出手的刹那,黄月璃便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抵抗,甚至主动收敛了全部气机,将体内那丝源自尊上的邪气深深隐藏,伪装成修为低微、全然不察的懵懂模样。
“捆吧,锁吧……”
黄月璃感受着绳索上传来的禁锢之力,心中反而镇定下来。
“将我看作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正好让我瞧瞧,你究竟要如何摆布他。待你自以为得计,放松警惕,欲行那采补之事时,便是我的机会!”
她暗暗运转尊上传授的秘法,一丝极淡极隐晦的意念,如同蛛丝般,悄然缠绕在束缚她的灵力绳索上,感受着其上流转的狐族法力特性,默默解析、模拟。
同时,她也在不断感应着怀中那枚紧贴肌肤的“同心骨”。
这骨头与林青云怀中的“灵蜕之齿”同源而出,只要距离不远,便能隐约感知其状态。
“还好……青云的气息虽沉凝了许多,带着一股陌生的锐气,但纯阳本源并未被动摇,元阳未泄。”
她稍稍安心,随即又是一阵烦闷。
“定是这老狐狸觉得火候未到……”
必须尽快脱身,必须回到林青云身边!
绝不能让他被这狐狸精蛊惑,更不能让那纯阳之气被旁人染指!
黄月璃微微调整了一下蜷缩的姿势,让自己看起来更加柔弱无助,喉咙里发出一声细若游丝的、仿佛因痛苦而不自觉的呻吟,眼角甚至逼出了些许生理性的泪光。
内心却在疯狂算计:
“老东西,你的狐火炼化,于我而言,不过是隔靴搔痒,正好借你之力,磨砺我这借来的躯壳!待我摸清你这禁锢的关窍,找到你那邪阵的薄弱之处……哼,看你还能嚣张几时!”
她闭上眼,将所有翻腾的杀意与焦灼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如同一头潜伏在暗影中的猎豹,耐心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的瞬间。
为了仙长的大计,也为了……
心中那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那书生的异样情愫,她必须忍下去。
姚婶站在她面前数步之外,神情淡漠,不再是那个温婉的农妇,眼神锐利如刀,周身隐隐流动着属于上位的威仪。
片刻后,洞口方向光影微动,青梅的身影悄然出现,快步走到姚婶身边,恭敬地福了一礼:“姑姑。”
姚婶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黄月璃身上,声音平静无波:
“人已经送走了。你家小姐托付的事,算是完成了第一步。林青云此番得了先祖传承,已非吴下阿蒙,至少有了几分自保之力。”
青梅闻言,脸上露出欣喜与感激交织的神色:
“多谢姑姑!小姐她……一直放心不下林公子,得知姑姑在此,才敢让我传信,请姑姑暗中照拂。”
她说着,也看向昏迷中的黄月璃,秀眉微蹙,“只是……此女当真古怪。姑姑,她到底是何来历?那日涂山脚下,她与那车夫……”
“那车夫桂老三,不过是一条被迷了心窍的老狗。”
“他常年以押车为名,借狼群制造混乱,想趁乱加害林青云夺其钱财。”
“还有那个‘侠客’其实也是一伙的,只是后来老狗见钱眼开想独吞,就背刺了同伙,已被我顺手处理了。”
姚婶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倒是此女……”
姚婶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与审慎。
“我以‘溯影回光’之术探查过她昏迷前的意念碎片。她对林青云,确实并无杀意,甚至……”
“确有几分真心维护之意。”
“在林青云遇袭时,她本能地想要出手,只是被那桂老三抢先发难,又被我暗中制住。”
青梅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既无恶意,为何要隐瞒身份,潜伏在林公子身边?而且,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邪异气息……”
“这正是我看不透的地方。”
姚婶缓缓摇头,艳丽的容颜上笼罩着一层凝思,“她非我先天妖类……”
“或许只有老祖这样的地仙之流能窥其本貌。”
“我道法尚浅,难以看破其根脚。”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隔空轻轻点向黄月璃。
“但你仔细感应,她灵台深处,缠绕着一丝极淡却极其精纯的邪祟之力,与她那看似活泼纯善的表象格格不入。”
“这绝非她自身修炼而来,倒像是……”
“被种下的印记,或者,与她的源头有关。”
“姑姑的意思是,她背后还有人?”青梅脸色微变。
“八九不离十。”
姚婶目光深邃。
“而且,此人道行恐怕不浅,并能掩盖其大部分邪气,让她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其目的,恐怕不仅仅是监视林青云那么简单。”
她沉默了片刻,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此女暂时不能放。她身上谜团太多,留在林青云身边,终究是隐患。”
“我会继续将她禁锢在此处,以狐火慢慢炼化她体内那丝邪气印记,看看能否逼问出些线索。”
“你回去禀报你家小姐,就说……”
“涂山这边暂时无虞,但水,比我们想象的要深。”
“让她在江南一切小心,忘机那贼道,绝不会善罢甘休。”
“是,青梅明白。”青梅郑重应下,又担忧地看了一眼山洞深处,“那姑姑您……”
“我自有分寸。”姚婶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担心,“此地于我修行有益,正好借此机会,会一会这幕后之人。你去吧,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