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林青云才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缓缓苏醒。
林青云意识回归的瞬间,后颈传来的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这是一处农舍,外观与别家,却别有洞天,清幽得不似凡俗农户之家。
地面以青石板铺就,光可鉴人,不见半点尘埃。
四壁粉白,空无一物,唯东壁悬一幅水墨,绘的是一株幽兰生于空谷,笔意疏淡,气韵清远。
窗下置一张柏木小几,几面光滑如镜,不见寻常农户家常见的茶渍油污,只摆着一个素白陶罐,内插几枝新采的野菊,花色淡紫,为这素净空间添了一抹生动。
屋内无锄头、镰刀、箩筐等农具踪影,连一根柴草也无。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冽的草木气息,似雨后山林,又似某种不知名的草药暗香,闻之令人心神一静。
墙角一尊半人高的陶瓮,瓮身粗糙,却莹润有光,内盛清水,水底铺着几枚圆润的鹅卵石。
最为奇特的是,即便在午后,屋内光线也算不上明亮,却自有一种通透澄澈之感,仿佛每一寸空气都被细细涤荡过,不染纤尘,隐隐流动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仙灵之气,与村中其他农户的烟火景象,判若云泥。
一位妇人正立于那陶瓮旁,素手执一柄麈尾,轻轻拂拭瓮沿那不存在的微尘,见林青云醒来,回眸一笑,那笑容在这般环境中,更显温润祥和,不似凡俗。
“你醒了?”一个温和而略带磁性的女声。
林青云望这妇人,年纪约莫四十上下,穿着一身干净的深青色布裙,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圆髻,插着一根普通的木簪。
她的容貌极为艳丽,柳眉杏眼,鼻梁挺秀,唇不点而朱,即便穿着朴素,不施粉黛,依旧难掩其天生丽质。
然而,最打动林青云的,并非她的美貌,而是她那双眼睛——清澈、温柔,充满了关切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母性光辉,让她艳丽的容颜平添了几分令人心安的力量。
“这里是……”林青云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颈后的伤处,一阵头晕目眩。
“快别动。”那妇人连忙伸手扶住他,她的手掌温暖而干燥,“你颈后受了重击,虽未伤及骨头,但也需要静养几日。这里是涂山脚下的姚家村,老身姓姚,你叫我姚婶便好。”
她的声音柔和,带着一种天然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林青云在她的搀扶下靠坐在床头,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脏污外衫已被换下,穿着一身虽旧却干净的粗布中衣。
他心中感激,连忙道谢:“多谢姚婶救命之恩!不知……与我同行的那位姑娘和车夫……”
姚婶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带着一丝怜悯与凝重:
“那日清晨,上山砍柴,在淮水边发现了昏迷不醒的你。至于你说的那位姑娘和车夫……并未见到踪影。附近只留下一些狼群的足迹和血迹,还有散乱的车辆碎片。”
她顿了顿,低声道:“孩子,只怕你那同伴……凶多吉少了。”
林青云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黄月璃……
那个不顾一切追随他、笑容明媚的少女,难道就这般香消玉殒了?还有那看似老实巴交的车夫桂老三……
他脑海中闪过昏迷前看到的、桂老三脸上那抹诡异的笑容,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此事,绝非狼群袭击那么简单!
“是了……是了……”林青云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痛苦与愤怒,“那桂老三定然有问题!还有那群狼,出现的时机太过蹊跷!是有人……有人要置我于死地!”
他想到了周守拙,想到了周守拙幕后的神秘人物,想到了那无所不在的阴谋黑手。
姚婶静静地听着,并未打断他。
待他情绪稍平,才柔声道:“孩子,你莫要急,慢慢说。可是在路上得罪了什么人?”
在这位散发着母性光辉的陌生妇人面前,林青云仿佛找到了可以倾诉的港湾。
他将自己如何被诬陷革除学籍,如何离开洛阳,如何与黄月璃结伴南下,直至涂山遇袭的经过,简略地述说了一遍。
自然,他隐去了柳如玉、胡景卿以及“灵蜕之齿”等涉及神异之事,只说是可能因府学中得罪了权贵子弟而遭报复。
姚婶听完,沉吟片刻,那双美丽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原来如此。孩子,你受苦了。”
她轻轻拍了拍林青云的手背,动作自然而亲切。
“你这遭遇,听起来便不简单。那黄姑娘突然出现,又携带重金……虽说可能是真心待你,但在这等关头,未免太过巧合。老身活了这些年,见过些风浪,此女……你需得多加提防才是。”
林青云心中一凛。
姚婶的话,与当初青梅隐晦的提醒不谋而合。
难道黄月璃她……他不敢深想,只觉得心头一阵刺痛。
姚婶看着他黯然的神色,语气愈发温和:
“至于你那学籍之事,你也莫要太过忧心。老身娘家在开封府还有些故旧人脉,或许可以帮你打听打听,看看有无转圜的余地。”
她话锋一转,神色郑重道:
“不过,依老身之见,那杭州府,你最好暂且不要去。”
“为何?”林青云愕然。
“江南虽好,却是是非之地。”姚婶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你此番遭难,幕后黑手势力不小。”
“他们既能构陷你于洛阳,难保不会在江南也布下罗网。”
“江南富庶,鱼龙混杂,你一无根基,二无人脉,贸然前往,无异于自投罗网。”
“不如暂且在此安心养伤,待风头过去,再从长计议。”
姚婶的话语条理清晰,分析入情入理,处处透着对林青云的关切与维护。
林青云看着她那真诚而慈和的眼神,听着她温和的话语,一股久违的、类似于母亲般的温暖感觉包裹了他。
他自幼失恃,父亲忙于生计,虽有关爱,却少有这般细腻的温情。
此刻在这陌生而危险的境地,遇到这样一位慈祥睿智的长辈,让他不由自主地心生依赖与亲近。
“姚婶……”林青云声音有些哽咽,眼眶微微发热,“多谢您……只是,晚辈何德何能,蒙您如此搭救与关照……”
姚婶微微一笑,那笑容如同春日暖阳,驱散了他心头的阴霾:
“傻孩子,相逢即是有缘。”
“老身一见你,便觉得投缘,仿佛……”
“仿佛前世便认得一般。”
“你若不嫌弃,便将老身当作自家长辈,安心在此住下便是。”
她说着,伸手轻轻抚了抚林青云的额头,动作轻柔,充满了怜爱。
感受着那掌心传来的温度,林青云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情感,他挣扎着下床,对着姚婶便要跪拜:
“姚婶救命之恩,收留之德,青云没齿难忘!若蒙不弃,青云愿拜您为义母,日后定当奉养膝前,以报深恩!”
姚婶连忙扶住他,眼中亦闪过一丝动容之色,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柔声道:
“好孩子,快起来!老身……老身认下你这个义子了!”
一股混合着草药清香的、温暖的气息包围了林青云。
在这涂山脚下的小小村落,在这充满阴谋与危险的旅途之中,他似乎意外地找到了一个暂时的、温暖的避风港,以及一份渴望已久的亲情。
然而,林青云并不知道,这位慈祥艳丽的义母姚婶,她的出现,是另一段宿命的开始,还是另一张无形罗网的编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