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拂晓,荥泽口码头已是人声鼎沸。
林青云与黄月璃登上了那艘南下的客船。
此船名曰“安济”,是一艘中型客货两用船。
船体颇大,分上下两层,下层载货,上层住客,虽不算奢华,倒也干净整洁。
船老大是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汉子,姓勇,看着颇为精干可靠。
“安济号”升起硬帆,借着深秋的西北风,,缓缓离岸,驶入浑浊汹涌的黄河主航道。
林青云立于船舷旁,望着码头消失在视野之外,连同那一段充满屈辱与挣扎的岁月,似乎也一同被抛在了身后。
河风猎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和单薄的衣袍,心中既有离别的怅惘,亦有对前路的茫然与一丝微弱的期待。
黄月璃则显得颇为兴奋,她之前从未离开伏牛山区,首次去洛阳城,首次乘此大船航行于浩瀚大河之上,看什么都觉新鲜。
她偎在林青云身边,指着远处帆影、空中水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试图驱散他眉宇间的郁色。
林青云知她好意,偶尔点头应和,目光却更多是投向那水天一线的东南方。
航行初始颇为顺利。
白日看长河落日,夜晚观星河垂野,倒也让林青云压抑的心绪稍得舒解。
黄月璃贴身收藏着那枚“同心骨”,偶尔取出摩挲,只觉得心神宁静,对前路充满信心。
她却不知,这莹白如玉的小小骨骼,正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一种极其隐秘的波动,与林青云怀中另一枚、也是忘机通过她手赠予林青云的“灵蜕之齿”隐隐呼应,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着林青云的气运与心神。
这日,船过省城开封地界。
但见两岸地势低平,河面愈发开阔,水流却似乎缓滞了些许。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混合的异样气息。
船长勇老大站在船头,手搭凉棚眺望远方,眉头越皱越紧。
又行了一日,情况愈发不对。
河水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原先淹没在水下的沙洲、芦苇荡纷纷露出头来,河道中央甚至出现了大片的浅滩。
船只行进变得异常艰难,不时能听到船底与河沙摩擦发出的“沙沙”声,令人心惊胆战。
“停船!抛锚!”
勇老大终于下达了命令,声音沉重。
他转身对满船的客商拱了拱手,脸上满是无奈与焦虑:
“诸位客官,对不住了!前方水道淤塞严重,水位太浅,咱们这船吃水深,万万过不去了!”
船上顿时一片哗然。
有人焦急询问:“勇老大,这可如何是好?俺还急着赶去扬州交货呢!”
勇老大叹道:“没办法!今年江淮大旱,黄河水少,这下游段更是如此。听说过了徐州那边情况更糟,好多地方都断流了。咱们只能在此处陈桥驿靠岸,各位客官或可改走陆路,或另寻他法吧。”
陈桥驿,乃开封府东面黄河北岸边的一处古渡,因宋太祖赵匡胤在此“黄袍加身”而闻名遐迩。
然而此刻,林青云站在船舷边望去,却见码头上一片混乱。
大大小小的船只挤满了本就狭窄的河道,无数旅客、货物被迫滞留于此,人喊马嘶,怨声载道。
更有许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百姓,拖家带口,蜷缩在岸边的窝棚里或干脆露宿野外,眼神麻木而绝望。
空气中除了河水的土腥气,更混杂着一股难闻的汗臭与饥馑的味道。
“大旱……难民……”林青云心中一震。
他久在府学读书,虽知天下不易,却未曾亲眼见过如此触目惊心的民生疾苦。
这还只是漕运枢纽,那旱情最重的江淮腹地,又该是何等惨状?
黄月璃也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紧紧抓住林青云的胳膊,小脸发白:
“青云,这么多人……我们怎么办?”
林青云沉默片刻,看向那开封府城方向。
作为中原第一大都,河南省城,它如同巨兽般盘踞在黄河南岸,此刻却更像是一个被无数逃难者包围的孤岛。
“先上岸,进城再作打算。”
林青云沉声道。
既然水路不通,唯有陆路南下了。
两人随着混乱的人流,好不容易才挤上南岸。
勇老大还算仗义,退还了部分未走完水路的船资。
林青云与黄月璃牵马下船,买了个车舆(注:马车厢体部分)套上,随着车流人流,缓缓向着开封城的城门驶去。
半日后抵达开封城郊。
越靠近城门,景象越是凄惨。
官道两旁,密密麻麻搭满了简陋的窝棚,绵延数里不绝。
难民们个个面有菜色,眼神空洞,孩童饿得啼哭不止,老人奄奄一息地躺在草席上。
偶尔有官府设立的粥棚施粥,立刻便引起疯狂的拥挤和抢夺,维持秩序的兵丁挥舞着皮鞭,呵斥声、哭喊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末世般的图景。
马车在拥挤不堪的人流中艰难前行,短短几里路,竟走了近一个时辰。
终于,巍峨的开封城北门——
安远门出现在眼前。
城门洞开,但守卫森严,兵丁对入城之人严加盘查,尤其是对那些看起来像是难民的流民,更是毫不客气地驱赶。
林青云与黄月璃衣着尚算整洁,又有枣红马车代步,并未受到过多为难,顺利入了城。
然而,城内的景象,并未比城外好上多少。
街道上挤满了逃难而来的人群,客栈早已爆满,连寺庙、道观的廊下都睡满了人。
物价飞涨,一斗米的价格已是平日数倍,街头巷尾,时可见为争抢食物或地盘而发生的殴斗。
中原第一繁华大邑,此刻却被饥馑与混乱的阴影笼罩。
林青云寻了数家客栈,皆被告知客满。
最后,只得在城南禹王台寻了一户愿意出租厢房的人家暂且安顿。
房间狭小简陋,但总算有了个遮风挡雨之处。
安顿下来后,林青云站在小院的屋檐下,望着暮色中依旧喧嚣混乱的开封城,心情无比沉重。
国事艰难,民生多艰,他个人的那点冤屈与挫折,在这滔天浊浪面前,又算得了什么?然而,正是这浊浪,也彻底阻断了他原定的南下之路。
“青云。”黄月璃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林青云望着南方,目光似乎要穿透这厚重的暮色与遥远的距离,直达那片烟雨朦胧的江南。
水路断绝,陆路艰难,且听闻豫皖交界一带亦不太平,多有盗匪出没。
“等。”
林青云只说了一个字。
等这混乱稍平,等打探清楚南下的路径,或者……
等一个未知的变数。
他却不知,变数,已然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