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稍散,众人惊魂未定,目光齐刷刷投向那破开的墙洞。
只见洞口之外,天光微露,映照出一个头戴宽檐斗笠、身披灰色旧袍的身影。
他就那般随意地站在那里,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气势,仿佛一座亘古存在的山岳,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他并未露脸,只透过斗笠垂下的阴影,淡漠地扫了一眼巷内狼藉的景象,目光在林青云身上略一停留。
“走。”
一个沙哑低沉,仿佛金铁摩擦,却又带着不容置疑、斩钉截铁力量的单字,从那斗笠客口中吐出。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心神。
林青云虽惊疑不定,心念电转间,已明了此刻形势。
此人武功之高,甫一出手便是石破天惊,且显然是友非敌,专为解自己之围而来。
虽不知其真实身份与目的,但眼下确是唯一逃生之机,稍纵即逝!
他当机立断,一把拉起犹自目瞪口呆、恍在梦中的林青河,低喝一声,声如裂帛:“青河哥,快走!”
话音未落,林青云已强忍左臂剧痛,右手持剑在前,护住族兄,身形如电,疾步向那墙洞掠去。
林青河被他一带,也回过神来,求生本能驱使下,踉跄跟上。
三人身形一闪,便如同游鱼般迅速从那巨大的墙洞钻出,消失在墙另一侧更为错综复杂的街巷阴影之中。
“追!快追!别让他们跑了!”
柴忠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率众便欲从那墙洞追出。
煮熟的鸭子竟然飞了,他如何向上面交代?
然而,那斗笠客却并未立刻离去。
他冷哼一声,声音不高,却似蕴含着极北冰原的寒意,让冲在前面的几名衙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只是那宽大的灰色袖袍对着那破开的墙洞,看似随意地轻轻一拂。
一股无形却磅礴浩瀚的气劲应手而出,并非刚猛冲击,而是带着一股柔韧绵长的吸扯之力。
地面上那些散落的、大小不一的砖石碎块,仿佛被无数无形之手操控着,轰然滚动、堆叠、挤压!
只听一阵“喀啦啦”的闷响,不过眨眼工夫,那原本可容数人并行的巨大墙洞,竟被无数碎砖乱石堵了个严严实实,密不透风,仿佛那堵墙原本就完好无损一般!
追兵们冲到近前,望着这堵突如其来的“新墙”,个个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有人试图用手去推,或用刀剑去撬,却发现那碎石堆砌得异常牢固,绝非仓促之间能够破开。
柴忠暴跳如雷,连声喝骂,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三人远去,徒呼奈何。
玄明与玄清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与骇异。
对方这手“聚石成垒”的功夫,已非寻常内力所能及,分明是达到了“摘叶飞花,皆可伤人;吐气开声,便能退敌”的境界!
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
斗笠客身形一晃,如鬼魅,似轻烟,并未沿大路行走,而是掠入旁边一条更为狭窄僻静的小巷。
他步履看似不快,但每一步踏出,都暗合某种奇异的韵律,仿佛踩在阴阳交替、五行生克的节点上,身形飘忽不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令人难以捉摸其行迹。
不过几个起落间,他便已追上了正相互搀扶、竭力奔行的林青云与林青河。
林青云听得身后风声,心知是那救命恩人跟了上来,连忙停下脚步。
他强忍着手臂上传来的阵阵麻痹与剧痛,以及因失血和运功逼毒而带来的阵阵虚弱,松开搀扶林青河的手,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衣袍,对着那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的斗笠客,郑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因伤痛而略显沙哑,却充满了真挚:
“晚辈林青云,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虽心中对此人身份已有几分猜测——
那熟悉的真气波动,那深不可测的修为,以及那隐约感到的一丝血脉相连般的关切——
但终究未曾亲眼得见,不敢贸然相认。
斗笠客默然站立片刻,仿佛在审视着眼前这个伤痕累累却脊梁挺直的年轻人。
终于,他缓缓抬起那只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伸向头顶的宽檐斗笠。
斗笠被轻轻摘下,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容。
那张脸上,一块刺青遮掩着伤疤,似是火燎之痕,使得他原本的容貌已难以辨认清楚。
然而,那眉宇间的轮廓,那深邃眼眸中偶尔闪过的、与年龄不符的锐利与沧桑,尤其是那眼神深处蕴含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欣慰,有追忆,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痛——
却让林青云瞬间确认了来人的身份!
正是打过几个照面的神秘斗笠客!“……前辈!”
林青云心潮起伏,难以自持。
斗笠客目光复杂地看了林青云一眼,那眼神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又扫过林青云那鲜血淋漓、已然发黑的左臂,以及一旁因惊吓过度、面色惨白、衣衫褴褛的林青河,沉声道,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度:
“此地非说话之所,追兵虽暂被所阻,必不甘心,定会四处搜捕。随我来。”
言罢,也不多话,将斗笠重新戴好,掩去面容,转身便走。
他专挑那些荒僻无人、杂草丛生的小径行走。
时而穿过废弃的宅院,时而越过干涸的沟渠,对洛阳城的大街小巷、明渠暗道,似乎了如指掌,如同行走在自家院落一般。
林青云不敢怠慢,与林青河相互搀扶,紧随其后。
他注意到,斗笠客的步伐看似杂乱,实则暗含玄机,总能巧妙地避开可能存在的眼线。
甚至偶尔会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片刻,或是观察墙角、树梢的某些不起眼标记,然后才继续前行。
显然,他在洛阳城中,并非无根之萍,必有其隐秘的据点或联络方式。
如此七拐八绕,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三人来到城南一片荒凉之地。
此处靠近城墙,民居稀少,多是断壁残垣。
忘尘带着他们走进一处更为破败的院落,院中蒿草及腰,中间立着一座低矮的庙宇,门楣上歪斜挂着一块漆皮剥落的匾额,隐约可辨“城隍”二字。
正是前朝所建,如今早已香火断绝、荒废已久的城隍庙。
庙宇残破不堪,屋顶瓦片稀疏,露出几处天空,蛛网密布,梁柱上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那泥塑的土地神像也已半边坍塌,面容模糊,蒙着厚厚的尘埃,显得颇为凄凉。
不过,庙内空间尚算完整,四壁犹在,勉强可遮风避雨,在此危急时刻,已算是一处难得的藏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