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守拙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念头飞转。
林青云被构陷之事,他乃是主谋之一,此刻见到苦主的家人寻上门来,不免有些心虚。
他暗自忖度:
这林青河看似只是个粗鄙匠人,但若任由他四处哭诉喊冤,纠缠不休,难免会惹来不必要的关注。
万一被哪个不开眼的御史或是对头知晓,深究起来……
虽未必能动摇我的根基,终究是个麻烦……
须得想个法子,永绝后患才是。
周守拙沉吟片刻,脸上挤出一丝似是而非的惋惜与无奈,叹道:
“林青云之事,本学谕亦深感痛心。”
“他本是可造之材,奈何……”
“唉,科场规矩森严,证据确凿,由不得徇私。”
“府学已有公断,此事已无可更改。”
“至于他的去向,本学谕亦不知情。”
“年轻人受此挫折,或许是无颜见江东父老,自行离去了吧。”
“你且回去,安心过活,此事,非你等升斗小民所能过问。”
话语虽是劝慰,内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冰冷与推诿,更隐隐带着威胁之意。
林青河虽质朴,却并非愚钝之人,如何听不出周守拙话语中的敷衍与撇清?
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还欲再争辩几句:“学谕大人……”
“好了!”周守拙却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脸色一沉,威严毕露。
“本学谕尚有公务处理,你且退下吧!记住,此事到此为止,休要再胡搅蛮缠,否则,莫怪本学谕以扰乱府学清静之罪上报官府!”
说罢,不再看林青河一眼,重新拿起笔,仿佛他已不存在。
林青河重新站在冰冷的雪地里,廨署那短暂的温暖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林青河望着那再次紧闭的朱门,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顶门,浑身冰冷。
周守拙那最后冰冷的眼神,如同毒蛇的信子,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
他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府学,心中充满了对林青云下落的担忧,以及对周守拙模糊却强烈的疑惧。
他浑然不知,一场更为恶毒的阴谋,正因他这次的求见,而悄然展开。
廨署之内,林青河离去后,周守拙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站起身,在室内踱了几步,眼中寒光闪烁。
“林青河……汪记布庄……”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他记得,汪记布庄的掌柜有个儿子,名叫汪自臻,正是他门下的生员,平日里最是懂得阿谀奉承,且心胸狭隘,欺软怕硬,正是施行“借刀杀人”的绝佳人选。
“来人,”周守拙沉声唤来心腹长随,“去,悄悄把汪自臻叫来,就说本学谕有要事相询。”
不多时,汪自臻便匆匆赶来。
他年约二十,肥头大耳,眉眼间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谄媚与骄纵之气。
他恭敬地向周守拙行礼,心中却在暗自揣度学谕突然召见所为何事。
周守拙让他坐下,先是闲谈了几句学问,话锋随即一转,状似无意地提起:“自臻啊,方才有个名叫林青河的人来寻我,自称是林青云的族兄,在你家布庄做工,你可认得?”
汪自臻一听“林青云”三字,脸上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当初构陷林青云,他虽未直接参与核心,却也依从周守拙之意,在一旁作过伪证,落井下石。
此刻听闻林青云的族人找上门来,心中不免一惊,忙道:“回恩师,学生确知此人,乃家父布庄中一裁缝。却不知他竟是那舞弊罪人的族兄!”
周守拙观察着他的神色,满意地点点头,压低声音,将方才林青河前来质问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末了,他语重心长,却又暗藏机锋地说道:
“自臻啊,这林青河今日虽被本学谕斥退……”
“但观其言行,恐非甘休之辈。”
“他既是贵府雇工,若时常在外散布流言……”
“说什么府学处置不公,林青云含冤莫白之类……”
“不仅于府学声誉有损,便是对贵府的清誉,只怕也……”
“况且,林青云之事,你当初亦是见证之人之一。”
“若被他缠上,胡言乱语,恐于你的前程亦有妨碍啊。”
汪自臻是何等机巧之人,立时明白了周守拙的弦外之音。
这是要借他之手,除掉林青河这个潜在的麻烦!
他心中虽也有些许犹豫,但更多的却是能在学谕面前表现忠心的兴奋,以及除去与“罪人”关联之人的狠厉。
他立刻站起身,躬身道:
“恩师放心!此等刁顽之徒,竟敢质疑恩师与府学公断,还敢与罪人关联,实乃包藏祸心!学生定会妥善处置,绝不让他再有机会胡言乱语,污了恩师清听,损了府学声誉!”
周守拙捻须微笑,眼中尽是赞许与阴冷:
“嗯,你明白就好。记住,行事需稳妥,莫要授人以柄。”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场针对林青河的毒计,就在这暖阁密室之中,悄然议定。
翌日,林青河怀着满腹的忧虑与迷茫,回到了汪记布庄。
布庄位于洛阳丽景门内闹市,门面颇大,挂着“汪记”的黑漆金字招牌,在萧瑟的冬日里显得格外醒目。
他一夜未曾安眠,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府学门房冰冷的话语和周守拙那讳莫如深的表情。
族弟林青云那清瘦而执拗的面容不断浮现,让他心如刀绞。
林青河本分地回到自己那位于后院角落的狭小工坊内,试图用熟悉的针线活计来暂时麻痹纷乱的心绪。
然而,他刚拿起尺剪不久,便觉气氛有异。
平日里相熟的伙计们,看他的眼神都躲躲闪闪,带着几分疏远与怪异。
还不等他细想,少东家汪自臻便在一名管事和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簇拥下,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汪自臻今日换了一副面孔,再无平日在周守拙面前的谄媚,而是满脸的倨傲与戾气。
他双手负后,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盯住林青河,冷笑道:“林青河,你倒是还有脸回来上工?”
林青河心中一惊,连忙放下工具,起身恭敬道:“少东家,小的一早便来了,不知……”
“不知?”汪自臻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我问你,昨日你告假去了何处?是不是去了府学,寻那被革除的罪人林青云?”
林青河脸色微变,心知此事怕是难以隐瞒,只得硬着头皮道:“回少东家,小民确是去了府学,林青云乃是小民族弟,前去探望,乃是人之常情……”
“好一个人之常情!”
汪自臻厉声喝道,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你可知那林青云所犯何罪?”
“科场舞弊,玷辱斯文!”
“此等罪人,朝廷明令严惩,人人得而唾弃!”
“你身为他的族兄,不去划清界限,反而前去府学纠缠质问,是何居心?”
“莫非是对府学处置不满,想要替他翻案不成?”